北京
秋分这天，昼夜长短相半，风里开始有了凉意。梧桐初黄，桂香暗浮，就在这霜色将临、百花收束的时节，水边忽然开起一簇簇花来 —— 那是木芙蓉。它清晨素白如妆，午后浅粉半酣，暮色四合时已是深红醉颜，一日之内换了三副容颜。古人说它 “拒霜”，宋徽宗、李迪、八大山人先后为它落笔。
南宋李迪的《红白芙蓉图》，现藏于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
南宋李迪的《红白芙蓉图》，两幅俱款署“庆元丁巳岁李迪画”。
《红楼梦》第七十八回，晴雯被撵出大观园后含冤病死。宝玉悲痛不已，回到园中，想起小丫鬟说晴雯做了芙蓉之神，便写了一篇《芙蓉女儿诔》挂于芙蓉枝上，泣涕念诵。
诔文中写：“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
“蓉桂竞芳之月”，正是秋日。“白帝”主秋，晴雯所司掌的，正是秋天的芙蓉花。原文虽未明写“木芙蓉”三个字，但诸多细节都指向它。
木芙蓉有一个别名叫“拒霜花”，越冷越艳。晴雯何尝不是如此？“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被王夫人骂作“狐狸精”，她不服；被逐出贾府，她至死不甘。
《芙蓉女儿诔》中还有一句：“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这写的既是花，也是人。
拒霜之姿：诗词中的木芙蓉
木芙蓉原产中国，尤以四川、湖南为盛。四川成都因遍植芙蓉而得名“蓉城”，湖南则有“芙蓉国”之称。唐代谭用之在《秋宿湘江遇雨》中写下“秋风万里芙蓉国”的名句。
木芙蓉有一个特点，“一日三变”。清晨初开，花为粉白；白昼渐染，转为浅红；暮色降临，已是深红。“晓妆如玉暮如霞”，一日之内花色三变，如人生况味。
木芙蓉“一日三变”：清晨初开白色 → 午后粉红色 → 傍晚闭合深红色 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华南植物园
但真正让历代文人倾倒的，是它的“拒霜”品格。
苏轼写道：“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唤作拒霜知未称，细思却是最宜霜。”
秋风扫落千林，唯芙蓉独芳。苏轼说“拒霜”二字还不足以形容它，它哪里是抗拒霜，分明是霜来了才最适合它。
王安石也有《拒霜花》：“落尽群花独自芳，红英浑欲拒严霜。”
清代袁枚在《渔女》诗中更把木芙蓉与女性形象融为一体：“莫讶风鬟吹不乱，芙蓉原是拒霜花。”
白居易则在秋日邀客饮酒时写道：“莫怕秋无伴醉物，水莲花尽木莲开。”水面荷花已谢，水边木芙蓉正开——秋天从不会让人寂寞。
照水芙蓉：历代绘画中的木芙蓉
木芙蓉入画，在唐代就有了。北宋《宣和画谱》著录有唐代刁光胤《芙蓉鸂鶒图》、五代滕昌祐《芙蓉睡鹅图》等，可惜原作早已散佚。但有一个现象值得注意：在这些早期作品中，木芙蓉大多作为禽鸟的背景出现，还没有成为画面的主体。
木芙蓉真正在画坛上“独立”，要等到宋代。
北宋 · 宋徽宗赵佶《芙蓉锦鸡图》 绢本设色，纵81.5厘米，横53.6厘米，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
宋徽宗《芙蓉锦鸡图》中，一枝木芙蓉从左侧斜伸而出，花枝上栖着一只锦鸡，回首凝望翩翩飞舞的蝴蝶，左下秋菊迎风摇曳。整幅画采用双钩法勾勒线条，设色浓淡相宜，富丽典雅。画幅右侧以瘦金体题诗：“秋劲拒霜盛，峨冠锦羽鸡。已知全五德，安逸胜凫鹥。”
《芙蓉锦鸡图》
这首诗表面咏物，实则借锦鸡的“五德”（文、武、勇、仁、信）自喻，暗含宋徽宗对儒家理想人格与太平盛世的标榜。锦鸡的安逸，也与他笔下“拒霜盛放”的芙蓉相呼应。此画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
《红白芙蓉图》局部
《红白芙蓉图》局部
南宋李迪的《红白芙蓉图》则被公认为南宋院体花鸟画的高水平之作。两幅作品分别描绘红芙蓉与白芙蓉，画的是“醉芙蓉”——一日之内花色由白转红的品种。花瓣上施以柔和浅淡的渐变色调，采用没骨技法，过渡自然，呈现出细腻透明的质感。两幅均题款“庆元丁巳岁李迪画”，即1197年创作，现藏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被指定为日本国宝。一幅小小的团扇册页，竟能画出花瓣从含苞到盛放的全部姿态，宋人对自然的观察与表现力令人叹为观止。
到了元代，画风从工笔重彩转向水墨写意。
元 张中《芙蓉鸳鸯图》 纸本墨笔，纵46.6厘米，横56.8厘米，现藏上海博物馆
张中的《芙蓉鸳鸯图》以纸本墨笔画秋高气爽之景：水边一丛木芙蓉舒枝展叶，枝头缀满花朵，水中一对鸳鸯嬉游，雄的低首弄波，雌的仰头鸣叫。笔墨简洁古朴，清雅隽永，现藏上海博物馆。
元 王渊《水墨木芙蓉图》 纸本水墨，现藏美国弗利尔美术馆（曾被误定为清代无款，后经考证确认为王渊真迹）
王渊的《水墨木芙蓉图》则以纯水墨写折枝芙蓉，仅用墨色的浓淡干湿就表现出花瓣的娇嫩与叶片的向背，此画曾被误定为清代无款作品，后经学者考证确认为王渊真迹，现藏美国弗利尔美术馆。
明末清初 八大山人朱耷《拒霜游鱼图》 纸本水墨立轴，104×54.5厘米
八大山人《拒霜游鱼图》曾于2020年上拍。这幅画是他七十岁以后的作品，全幅采用从画外压向画内的辐辏式构图：静寂山间，悬崖峭壁处，几株木芙蓉以浓墨重涂，或平展生长，或向下倾斜，枝干曲折，生命力顽强。芙蓉之下是宽阔湖面，两条游鱼在水中游弋，白眼向人。此作“拒霜”二字，取无畏时势霜寒、悠游自在之意。八大山人以木芙蓉自喻——故国已亡，身处“霜寒”之世，依然不肯低头。
澎湃新闻记者 梁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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