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2日,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启程前往纽约,并将在23日登上联合国大会讲台。这是伊朗与美国、以色列持续冲突近七个月后,伊朗总统首次在这一重要国际场合公开发声。
可相比他在纽约会说什么,德黑兰正在发生的事或许更值得关注。伊朗议会部分强硬派议员正推动依据宪法第89条,认定总统“政治无能”,并启动相关罢免程序。
也就是说,佩泽希齐扬这趟美国之行结束后,真正等着他的,可能不是欢迎,而是一场更棘手的国内政治考验。不过,这项罢免动议究竟能不能走下去,还得先看它的法律门槛到底有多高。
真正值得关注的事情并不只在纽约。
佩泽希齐扬出国之前,伊朗议会内部已经出现要求讨论总统“政治无能”的声音。根据伊朗国际9月11日援引议员及伊朗媒体的报道,一名与强硬派政治组织Shariyan有关联的议员,在一次非正式议员聚会上提出了佩泽希齐扬是否具备继续担任总统所需政治能力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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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长卡利巴夫以及部分议员当场反对。更关键的是,这次讨论并不是依据宪法第89条正式提交的总统质询案,也没有证据表明已经凑齐法定联署人数。
所以,佩泽希齐扬回国后会不会立即被撤职?现在还不能这么写。
但有人已经把伊朗宪法中最严厉的总统问责程序摆到公开政治议程上,这本身就意味着他的执政压力正在升级。
伊朗宪法第89条规定,如果要正式质询总统,至少需要三分之一议员提出。伊朗议会法定席位290席,按这个数字计算,需要至少97名议员支持。总统随后必须在一个月内到议会进行说明。
真正困难的还在后面。如果要认定总统“不胜任”,必须获得全体议员三分之二的支持,按照290席计算就是至少194票。之后,结果还要提交最高领袖,并依据宪法第110条有关总统罢免的规定处理。
97票只是进入程序。
194票才是决定性的议会门槛。
而目前公开信息甚至没有显示推动者已经掌握97票,更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接近194票。报道明确指出,目前看不到罢免佩泽希齐扬已经取得足够议会支持。
这也决定了这件事最值得观察的,不是佩泽希齐扬会不会马上丢掉总统职位,而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人要把“总统不胜任”这种高度敏感的问题公开化。
伊朗历史已经证明,这套程序并非摆设。
也就是说,一旦第89条真正走到最后,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可今天佩泽希齐扬面对的局面又和1981年有一个重要区别:当前争议并不是整个保守派共同推动总统下台,恰恰相反,最先暴露出来的是保守阵营内部的分裂。
推动相关议题的人,据报道来自Shariyan阵营。这个政治网络与佩达里阵线以及2024年总统选举候选人赛义德·贾利利的政治支持群体存在明显交集。相关势力一直反对对美国作出外交妥协,对佩泽希齐扬政府推动谈判也长期保持强烈质疑。
可出面反对讨论总统“政治不胜任”的卡利巴夫,同样不是改革派。
他本人长期属于伊朗保守政治阵营,做过革命卫队军官、德黑兰市长,也是总统大选中的老面孔。战争爆发之后,他在整个权力体系里的分量进一步上升。路透社今年3月对伊朗战时领导层的梳理中,甚至把卡利巴夫列为当时仍然活跃的最重要政治人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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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问题就变了。
这不再只是改革派总统与保守派议会之间的冲突,而是保守阵营内部究竟由谁掌握战时政治议程。
强硬派不满佩泽希齐扬,并不难理解。
佩泽希齐扬2024年竞选时,本身就以改善经济、缓和社会矛盾和恢复更多外交接触作为重要政治方向。可到了2026年,摆在他面前的已经不是普通时期的治理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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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和以色列2月底发动军事行动后,阿里·哈梅内伊死亡,穆杰塔巴·哈梅内伊随后被推举为新的最高领袖。伊朗原来的权力分配也发生明显变化。
这里还有一个特别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并不是穆杰塔巴上台之后单纯把所有权力重新集中到了最高领袖手中。路透社4月援引多名了解伊朗内部决策的人士报道,持续战争反而使革命卫队、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和最高领袖办公室组成的更小决策圈获得了更大影响力,革命卫队开始更加深度参与军事战略和关键政治决策。穆杰塔巴仍处于体制最高位置,但日常重大事务更多依赖这一安全体系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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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直接改变了佩泽希齐扬的位置。
因为总统的优势原本集中在行政、经济和外交执行。一旦国家进入长期战争状态,军事、安全和国家生存议题不断上升,总统能够独立决定的事项自然减少。
所以佩泽希齐扬现在面对的矛盾很直接。
国内经济越困难,他越需要通过外交争取缓解外部压力。
可他越积极寻找谈判渠道,反对妥协的强硬力量就越容易质疑他的路线。
而强硬派施加的政治压力越大,佩泽希齐扬在谈判中能够作出调整的空间又越小。
这就是现在伊朗内部争议不断升级的一个重要原因。
经济数字也解释了为什么问题越来越急。
路透社9月初报道,佩泽希齐扬本人表示,伊朗贸易总额已经下降约25%至35%。一年时间里,里亚尔兑美元汇率从大约100万跌到超过220万。官方统计显示,12个月平均通胀率达到69.9%,食品、饮料和烟草价格上涨幅度接近整体通胀的两倍。
这些压力最终都会落到政府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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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战略主要由安全体系掌握,最高层路线由最高领袖和核心安全机构决定,可物价、就业、进口、能源供应以及普通家庭生活成本,却首先需要总统和内阁承担治理责任。
佩泽希齐扬因此处在一个非常被动的位置。战争继续,他很难彻底改变经济环境。
谈判推进,又会遭到部分强硬派反对。谈判停止,经济压力还可能继续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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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经济情况一旦恶化,议会又可以继续通过质询部长、调查政府、攻击经济政策等方式增加行政压力。
这时候,第89条的真正政治意义就出来了。
它不一定非要走到194票才产生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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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不断有人讨论总统是否“政治不胜任”,佩泽希齐扬就必须耗费政治资源维持议会关系,内阁部长也会承受更大压力,任何涉及美国、战争、经济改革以及社会政策的决定,都更容易成为新的政治争议。
这也是为什么卡利巴夫要阻止相关动议进一步升级。
报道显示,卡利巴夫与贾利利相关强硬阵营之间的矛盾已经不限于佩泽希齐扬。围绕议会如何运转、是否推动更多部长弹劾,以及应该采取怎样的对美政策,双方之间的争执正在公开化。一些与贾利利、佩达里和Shariyan关系密切的政治人物甚至把批评对象直接指向卡利巴夫。
因此,把卡利巴夫的行为简单理解成“保护佩泽希齐扬”并不准确。
他真正维护的还有自己的政治权限。
如果最强硬的议员能够随时通过总统罢免议题改变议会方向,那么卡利巴夫对议会的控制力同样会受到影响。更何况战争期间,卡利巴夫本人也参与伊朗最高层政治和外交协调。路透社8月报道时就将他称为伊朗最有影响力的政治人物之一,并提到他在美伊接触中承担重要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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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眼下德黑兰真正发生的,不只是一次针对总统的政治攻击。
它实际上同时包含三场争夺。
一场围绕佩泽希齐扬还能拥有多少行政和外交自主权。
一场围绕卡利巴夫还能不能控制议会政治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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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场围绕战争持续下去以后,革命卫队、安全机构、总统府和议会之间究竟怎样重新划分权力。
这也解释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
伊朗现在处于战争状态,正常逻辑下,各派更需要维持内部稳定,因此真正把总统赶下台的成本非常高。总统突然更换,会涉及政府运转、外交谈判、财政政策以及战时指挥协调的一系列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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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正因为战争持续时间越来越长,资源越来越紧张,谁拥有决定谈不谈、怎么谈、经济代价由谁承担的权力,反而变得越来越重要。
佩泽希齐扬此次纽约之行正好把这个矛盾集中暴露出来。
路透社9月22日报道称,伊朗赴纽约代表团拥有进行外交接触的授权,伊朗方面已经提出,如果美国减轻军事压力并解除对伊朗港口的封锁,德黑兰愿意在一周内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佩泽希齐扬本人目前没有与特朗普会面的计划,但纽约显然已经成为伊朗试探外交空间的重要地点。
问题也随之回到德黑兰。
如果外交接触能够减轻战争和经济压力,佩泽希齐扬就可能获得更多政治操作空间。
如果谈判没有进展,甚至被强硬阵营认定为让步,那么“政治不胜任”的争议完全可能继续出现。
所以,“等佩泽希齐扬从美国回来,迎接他的会不会是撤职”,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他一下飞机就会不会收到一纸决定。
截至目前,没有公开证据证明正式总统罢免程序已经启动,更没有迹象显示推动者已经掌握宪法要求的议会票数。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总统去留这个此前极为敏感的问题,已经被一部分政治力量公开提出。
而且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伊朗同时面临长期战争、严重经济压力、最高领袖更替以及战时权力重新分配。
这四件事叠加以后,佩泽希齐扬回到德黑兰需要处理的,就不只是一次联合国之行的外交成果。
他还必须面对议会强硬派继续施压、保守阵营内部争夺扩大,以及安全体系在战时决策中影响力不断上升的现实。
撤职现在还没有走到法定程序那一步。
但围绕“谁能决定伊朗下一步往哪里走”的争夺,已经摆到了公开层面。
这才是佩泽希齐扬此次赴美之后,真正需要面对的国内政治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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