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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挺拔的小树
文/刘燕子
那张纸片被我捏在手里的时候,还是温热的。
是他掌心的温度。
纸片很小,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画了一部手机,一条线将手机一分为二。上面是屏幕,下面是按键。屏幕应该是亮着,通话界面上一圈圈弧线表示把通话声音传得很远。手机下面写着一行字,端端正正的“老妈”,然后是一串十一个数字。我站在他旁边,他抬起头看我,手悬在半空,想抢又不敢抢。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头低得更下去了,两只肩膀往中间缩,整个人像一张被揉过的纸。我看了看纸片,又看了看他,夹进教师用书里。
“下课来办公室。”
他点了点头,眼睛一直盯着我手里的书。
他叫小灏,个子高高的,坐在最后一排,每天上课望过去,总是很难一眼就找到他。他把自己缩得很小,像一粒被风刮到角落的尘土,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他不像别的男孩那样举手、插嘴、在过道里奔来跑去。他只坐在那里,歪着头看小画片,或者弓着背涂涂画画。偶尔我叫到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然后就低下头,等我说“坐下”。
下了课,他隔着我几步远,低着头,肩膀往里扣着,像一只虾。平时上课我总提醒孩子们“坐直”“背挺直”,可他就是挺不直。那种弯下去的样子,不像是偷懒,像是一个人站在风口太久了,不自觉地把自己缩成一团。
“挺直腰。”我说。
他往上挺了挺胸脯。可我一转身的功夫,他的背又弯回去了。这一棵刚被扶起来的小树苗,手一松,又歪向原来的方向。
我忽然想起一年级刚进校那天。开学第一课,全班练习坐姿,他坐得最直。小背挺着,两只手叠在桌上,下巴微微抬起,像一把崭新的小尺子。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亮亮的,亮到我在讲台上隔着好几排都看得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把尺子就慢慢弯了,软了,再也直不起来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片,放在桌上。他的目光跟着它,落在上面,又抬起来看我。
“能告诉老师,这是什么吗?”
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我想给妈妈打电话……”沉默了很久,他说。声音很轻。
那天放学后,我给小灏的爸爸打了电话。那个男人声音疲倦,透着小心翼翼的客气:“老师……小灏是不是又不听话了?”
“没有,他很好。只是想问问,他平时在家写作业时坐姿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孩子跟着我,我也管不到他……我长期在外地。”停了一下,“老师,他妈天天都跟他视频,还辅导他写作业,就是人不在身边。孩子跟妈妈亲。”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窗外操场空荡荡的,阳光白花花地落着。我想起小灏书包里永远叠得整整齐齐的课本,想起他作业本上的字一笔一划都用力透过了纸背,想起他每天上传的朗读视频,声音小小的,但每一个字都读得很认真。那是妈妈在电话那头听着的声音。她能听见他,能看见他,能帮他纠正每一个读错的音节。可她看不见他的背。她不知道那个在视频里坐得端端正正的孩子,一关掉手机就弯成了什么样子。
我又想起手机屏幕上的那串电话号码。妈妈每天都打来视频电话,可他还是画了一部手机。他不需要那串号码,他需要的是号码那头的那个人,从屏幕里走出来,坐到他旁边,在他弯腰的时候伸手扶一下他的背。
那张纸片上的“老妈”两个字,字痕明显比后面的号码要深一些,笔尖停留的时间要长一些。他写那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多久?他把号码写下来的时候,心里在默念吗?他画那个通话界面的时候,想象的画面里,屏幕对面的人在做什么?
后来,我观察了他一阵。每天午休,别的孩子在走廊追逐,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从书包里掏出笔和本子。有时候画一座房子,门口站着一个大人一个小孩。有时候画一扇窗,窗台上放着一盆花。
有一天课间,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他正在画一幅画:两棵树,一大一小,挨得很近。枝叶交错在一起,涂满了颜色,密密的,不透一点白。大的那棵微微往小的那棵那边倾斜,树冠遮出一小片阴凉,像一个人弯下腰。
“画得真好。”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这棵小的,是你吗?”我回道
他点了点头。
“那大的是谁?”
他低下头,手指摸着纸面上那棵大树垂下来的枝条,“是我妈妈。”声音还是细细的,像风吹过树梢,“我妈妈天天给我打电话,她教我写作业,我读课文她听着。”
我没有说话,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幅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两棵树上。小树的根和大树的根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他画了很久,把那些树根一根一根涂过去,涂得那么密,那么用力。像怕画浅了,根就会松开一样。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画的那两棵树,就是他一直想要的东西。不是电话里的声音,不是屏幕上的脸,是根连在一起的重量,是靠在一起时那一点点倾斜的温度。他画那棵大树的时候,画的是妈妈应该站着的位置。那个位置,电话够不到。
“你有妈妈,也有爸爸,他们都很爱你。”我不知道该怎样来劝慰这个思念妈妈的孩子,“虽然妈妈不能经常在你身边,但是她每天都想着你,每天都花时间给你辅导作业。”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现在是小树,以后也会长成一棵大树,为爸爸妈妈遮阴。”我摸了摸他的后背,“小树要挺拔才好看呢。”
他的背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一根若有若无的线往上提了提。他稳稳地坐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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缙云·靠近的温度丨刘燕子:花树下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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