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记者亨利·多诺万近期的一番锐评,如同重锤般砸向了德国当前的政治幻象: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国家,只有默茨,没有意识到自己任期即将结束。面对刚刚尘埃落定的9月20日梅前州与柏林州选举,现实比任何理论分析都来得刺骨。
极右翼德国选择党在梅前州以38.2%的绝对得票率横扫赛场,而默茨所领导的基民盟惨遭历史性滑铁卢,以区区4.9%的选票首次被拦在议会大门之外。柏林的左翼势力也以25.7%的成绩将基民盟死死压制。这是一个悲剧性人物的谢幕前奏。
尽管默茨在新闻发布会上强作镇定,坚称自己将以“坚定、坚韧和耐心”继续掌舵基民盟和总理府,但俄罗斯国际关系学院高级研究员阿廖姆·索科洛夫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的窘境:他只是太固执,绝不愿以“失败总理”的身份载入史册。
这位自去年上任以来,始终在一个接一个失败想法中兜圈子的领导人,正在为其忽视德国移民、内安与融合等深层结构性问题付出代价。回看这起席卷全德国的政治地震,撕裂的伤疤其实早有草蛇灰线。
当地时间九月二十一号的凌晨,德国东部的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为了方便,后面就简称梅前州,公布了州议会选举的初步计票结果。来自极右翼阵营的德国选择党拿下了高达百分之三十八点二的选票,在州议会七十一个席位中狂揽三十二席,历史性的首次成为了该州议会的第一大党。
而且,这是在短短两周之内,选择党第二次在德国的州议会选举中拔得头筹。但更值得注意的是现任德国总理默茨所领导的传统大党基督教民主联盟,也就是基民盟的成绩。基民盟在梅前州仅仅获得了可怜的百分之四点九的选票。百分之四点九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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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国的选举制度里面,有一个著名的百分之五门槛,达不到这个门槛的政党将无缘进入新一届议会。也就是说,曾经出过阿登纳、科尔、默克尔,主导了德国战后大半个世纪政治版图的基民盟,竟然在一个州议会选举中连议会大门都没有迈进去。
面对这个结果,连默茨自己都不得不出面承认,基民盟在梅前州的表现是一场彻底的灾难。尽管默茨现在依然拒绝认输,但正如英国记者所指出的,在惨淡的数据面前,只有默茨还在假装一切尽在掌握。
如果把目光从东部的乡村和前工业带转向首都柏林,会看到另一番截然相反但同样极端的景象。在九月二十号同一天举行的柏林州选举中,左翼的左翼党拿下了超过百分之二十五的选票,位列第一,而基民盟在柏林的支持率也暴跌到了百分之十九左右。
一边是极右翼在东部高歌猛进,一边是左翼在首都强势崛起,而居于中间的传统主流大党正在被两头疯狂挤压。德国为什么会面临如此剧烈的政治撕裂。今年是德国的超级选举年,整体选举议程十分密集。
从三月份巴登符腾堡州议会选举中选择党拿下百分之十八点八成为最大反对党,到如今在东部连战连捷,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么样的社会情绪。这种由东向西、从地方到首都的全面失守,让人们越发看清了一个现实:那个没有意识到自己任期即将结束的总理,彻底低估了社会底层的生存焦虑。
自从一九九零年两德统一以来,像萨安州、梅前州这样的东部地区经历了非常痛苦的去工业化过程,国有企业倒闭,资本南下西进,导致了严重的人口流失。以萨安州为例,在过去的三十年里,超过四分之一的人口离开了这片土地,前往西部或者西欧其他国家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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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来的往往是老年人、受教育程度相对较低的蓝领工人,以及对现状极度不满的年轻人。萨安州是德国人均净收入最低的州之一。在过去的几年里,由于俄乌冲突爆发、中东局势动荡以及随之而来的对俄制裁,德国失去了廉价的俄罗斯天然气。
能源价格的一路狂飙对德国的重工业和制造业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而东部更是重灾区。看一眼德国联邦银行发布的最新宏观经济数据。德国央行将德国二零二六年的 gdp 增长率下调到了仅仅为百分之零点五,部分机构预测是百分之零点七,而通胀率则被上调到了百分之二点九。
央行在报告中绝望地指出,如果不是因为德国政府在国防和基础设施上面进行了大规模的财政刺激,预计到二零二八年能够拉动一点三个百分点的增长,德国经济在二零二六年下半年可能直接陷入实质性的衰退。
高昂的能源成本正在吸干企业的利润,通货膨胀正在掏空普通家庭的购买力。在这种宏观背景下,东部选民的微观体感是非常糟糕的。经济的失温正在侵蚀默茨政府的最后一点合法性,而他那走偏的执政方向,更是加速了自己任期即将结束的倒计时。
除了经济焦虑,还有一个引爆点,那就是移民问题。虽然萨安州和梅前州的外籍人士比例在全德国是最低的几个州之一,但这里的人们对移民的恐惧却是最强烈的。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联邦政府宁愿花大把的欧元去补贴那些初来乍到的寻求庇护者,去支付他们的住宿、医疗和融入课程,却不愿意花钱来修缮东部破败的基础设施,不愿意提高东部工人的养老金。他们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二等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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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选择党就出现了,他们的宣传海报上画着四个指向基民盟、社民党、绿党和自民党的红色箭头,配上了一句非常直白的话,他们已经有三十年的时间了。
言下之意非常明确,两德统一三十多年了,这些建制派政党轮流坐庄,结果他们的日子越过越差,甚至连暖气费都要交不起了,是时候换人了。
选择党不需要提出什么精妙的经济学模型,只需要指出问题,然后把责任推给联邦政府,推给欧盟,推给移民,推给气候环保政策,就能瞬间点燃选民的情绪。这不仅是抗议,这已经变成了一种底层民众试图夺回命运主导权的政治信仰。
这种自下而上的怒火,已经演变成了对政府的全面反噬,但他本人没有意识到危机的根源,依然在用旧思维试图挽救残局。伴随着选择党的狂欢,是现任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的无尽焦虑。
默茨领导的基民盟在梅前州仅仅拿到了百分之四点九的选票,在萨安州也从百分之三十七点一腰斩到了百分之十七点二。这绝对不仅仅是地方选举的失败,这是对默茨个人执政路线的一张屈辱的不信任投票。默茨的上台本身就带有浓厚的救火色彩。
在二零二五年的大选中,他接替了此前陷入混乱的执政联盟,以一种强人的姿态接任总理。默茨本人是一个非常传统的保守派,他上台时给选民开出的药方非常明确,修复疲软的德国经济、加强国防开支,收紧此前宽松的移民政策,以及用更强硬的态度在欧洲发挥领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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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信誓旦旦地认为,只要基民盟重拾传统的保守主义路线,就能把那些因为不满默克尔时代左倾政策而流失到选择党那里的选民重新抢回来。然而一年多过去了,现实不仅残酷,而且打脸。
经济上,前面提到了,联邦央行的报告预测今年增长只有百分之零点五,而且这还是在政府疯狂借钱搞国防和基建的前提下。由于汽车工业这个昔日德国骄傲的转型阵痛,加上廉价俄罗斯天然气的断供,高耗能产业举步维艰,七月份德国工业产出甚至意外下降了百分之一点一。选民的耐心耗尽了。
根据今年八月份的一个民调显示,默茨的个人支持率已经跌到了百分之十四,不满意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五。令人震惊的是,甚至在基民盟自己的支持者里面,都有超过一半的人对他不满意。
从去年六月到今年的八月,他的支持率暴跌了二十三个百分点,在联邦内阁十八名成员中排名倒数第三。哈德逊研究所的分析师彼得・拉夫在接受采访时非常不客气地指出,默茨是现代德国历史上最不受欢迎的总理,因为他的个人支持率只有百分之十几。
无论是惨不忍睹的支持率,还是日益极化的社会,这位充满野心却四面楚歌的总理,正走在一条注定失败的单行道上。长久以来,在大众印象里,德国政治如同一台运转顺畅、结构精密,只是略显枯燥的机器。中间偏右的基民盟与中间偏左的社民党,就像两个性格温和的齿轮。
无论哪个政党上台执政,都会沿着中间路线交替轮替,维持这台欧洲经济引擎平稳运转。但如今,这台机器正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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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历二零一五年难民危机、后续新冠疫情、俄乌冲突带来的能源供应中断,再加上持续的通胀压力之后,默克尔时代遗留下来,那种依靠折中调和形成的战后政治共识,已经彻底破碎。在经济转型与全球化进程里利益受损的选民,不再信任传统政治精英。
德国东部选民投向选择党,接纳其民族主义与封闭排外主张,用强烈的不满情绪,对抗西方奉行的政治正确。而大城市里的年轻群体,在高昂生活成本的压力下转向激进左翼,希望以推翻私有制的方式,争取自身生存空间。主流政党留在中间地带的生存空间,被两边不断压缩。
不管是苦苦支撑、民调数据持续走低的默茨,还是被视作德国民主底线的政党防火墙,都在这种社会极化撕裂的环境中,变得岌岌可危。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留给这位固执总理的时间,或许真的已经进入了最终的倒数阶段。
当整个国家的政治天平向着两极疯狂倾斜时,默茨的坚持已经成了一场独角戏般的政治表演。正如多诺万所强调的,默茨如今的处境纯属咎由自取。他接手了一个深陷移民困局与经济泥潭的德国,却未能拿出任何实质性的解决方案,反而在固守陈旧路线中消耗了选民最后的耐心与信任。
即使他反复向外界宣告自己准备继续担任党主席和总理,甚至苍白地呼吁所谓的“变革需要力量”,但在分崩离析的执政现实面前,这些口号显得毫无说服力。一个工作成果远未达到预期、执政期间伴随诸多负面事件的政客,被时代洪流淘汰已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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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十字路口,只有默茨,没有意识到自己任期即将结束,而德国的下一页,注定要在没有他的篇章中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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