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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的夜雾飘进西跨院,张承宗坐在椅子上不说话。绿珠把桌上冷掉的茶倒了,重新续了一碗热的递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张承宗终于开了口:“绿珠,咱们真的能撑下去吗?大哥退出去,我心里一下子空了一大块。从前铺子里有什么事还能跟他商量,往后全压在咱们自己肩上,万一又出一次尤小三那样的事……”他话没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
绿珠端起自己的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慢慢饮了一口,放下碗看着他。她的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怎么撑不下去?你想想,前几年跟那些仇家打官司,打到倾家荡产的日子都过来了。如今还有个铺子,还有生意,怎么就撑不过来了?承宗,咱们经历过的事比这难的多。二百八十两银子是肉疼,可只要根基还在,这一回亏了,下回就赚回来!”
张承宗沉默了好一阵,手在茶碗上来回摩挲。绿珠见他听得进去,又接着说:“这铺子是咱们家好不容易开起来的,里头有你跑前跑后的腿脚,有大哥抵押田产的心血,有我当家管账的工夫!”
“我们一家人的心思都搁在这铺子里了,不能说丢就丢。吃了这回亏,是咱们没经验、心太软、用人不查底细。可经验不就是吃亏吃出来的吗?尤小三那种人,以后他往门口一站,我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出他身上的味儿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点笑意,张承宗被她最后一句话逗得嘴角动了动。绿珠握住他的手,语气放缓了几分:“再者说,如今铺子就咱们一个东家,未必不是好事。一个铺子最怕的不是外头的贼,是里头的人多嘴杂主意打架!”
“从前你跟大哥两个人的意思有时对不上,钱掌柜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既怕得罪你又怕得罪大哥。如今就咱们一家说了算,你拿主意我帮你核账,反而好办事!”
张承宗听着,心里那股堵着的气慢慢顺了过来。他反握住绿珠的手,用力握了握,掌心里有了点热乎气:“好,咱们接着开。往后你在家里看账,我在铺子里盯着,外头的事你拿不准的我来跑,里头的事我拿不准的你帮我拿。谁也不许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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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珠笑了,那笑容在灯下又温暖又坚定。
过了几日,张承宗和绿珠把家里的存粮和棉花仔细盘了一遍。粮仓里那批去年秋天收的新稻粒粒饱满,卖相极好。前院棉花垛子里还有几包弹好的皮棉,原本打算留着年底给孩子们做棉袄的。
丘世裕正在书房里把玩小物件,见他进来便立即搁下了。张承宗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系口,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世裕兄,这是一百二十两,去年腊月那批货的货款,一分不少,你点一点!”
丘世裕没有点数,只扫了一眼便摆手让下人收下去,给张承宗倒了杯茶:“贤弟,你铺子里的事我听说了。这么大的亏,你能在一个月内把货款凑齐送来,不容易。换了旁人,少不得要跟我开口缓一缓拖一拖!”
他顿了顿,看着张承宗,“往后货还是老规矩供你,价格不变,你什么时候周转不开跟我说一声就行!”
张承宗心里一热,站起来作了个长揖,什么漂亮话都没说,只道了一句“世裕兄这份情我记着”。
铺子重新开张那天,张承宗一大早就到了。他指挥伙计们把货架重新擦了一遍,摔碎的那几只瓷瓶换上了新进的补货,绸缎按颜色深浅重新码好,茶叶罐子擦得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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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开了门后,生意不温不火地走着。南门大街的客人没变,铺子的位置也没变。几个老主顾听说张记又开张了,陆陆续续回来买东西,嘴里不多问什么,可进门的时候多看了张承宗几眼,见他站在柜台后头跟从前一样招呼人,便安心地挑货付钱走了。
一个月下来,生意虽然比不上去年最红火的时候,但也不差。有丘家的货在那儿摆着,只要不犯大错,总有赚头。
月底盘账那天,钱掌柜把账本递过来,满脸严肃地翻开最后一页,净利十八两。张承宗盯着那个数看了好几遍,嘴角慢慢翘起来。
钱虽不多,可这十八两银子是铺子遭了大劫之后第一个月的盈余,它证明张记没有倒,也不会倒。张承宗拿着账本回到家,一五一十地跟绿珠说了。
绿珠听了,没急着高兴,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记满了收支的小本子,翻了翻,又铺开一张空纸,一边算一边念叨:“这十八两里,先拿五两还给大哥。上回说好了每月还一部分本钱,不能让人家等着!”
“再留五两存着不动,慢慢攒着,以后把大哥投的本钱全还清。剩下八两里头,拿出二两给伙计们发赏钱,铺子出了那么大的事,王顺、刘柱子、李大牛一个都没走,钱掌柜也没撂挑子,该奖的得奖!”
“最后六两用作下月进货的周转。还有,下个月要是能再多赚几两,得给二嫂她们三口送二两去,那刘乂根本不给她们吃饱!”
张承宗听着她一条一条地分派银子,心里又踏实又暖。绿珠这份精细算计的功夫,他学了多少年也只学了个皮毛,可有她在,这个家就乱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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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几十里外的刘家村,有人正在堂屋里喝闷酒。刘乂面前的菜早就凉透了,筷子横搁在碗沿上没动过,酒壶倒拎起来晃了晃,最后一滴也落进了杯里。
他费了那么大功夫,从找尤小三开始,安排吃住、教他说话、算准日子让他动手,又连夜把两个跑江湖的骗子送到城门口等着,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连尤小三偷完跑掉之后的每一步都在他脑子里推演了无数遍。
可结果呢?张家是赔了将近三百两银子,可铺子没倒,不但没倒,还甩掉了张承业这个碍事的。如今张承宗一个人当家,铺子里他说了算,反倒更好做事了。
他越想越气,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他老婆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看见地上的碎瓷片和他铁青的脸,又把头缩了回去,一个字没敢说。
刘乂站起身,走到后院那间锁着的屋子前头。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刘氏枯坐的侧影,两个孩子的影子叠在一起缩在床上,想必已经睡了。他站在门外听了听,里面安安静静的,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骑驴出了村,赶了三十多里路又去了那家破客栈。陈账房还是老样子,灰布袍子油灯底下坐着,连坐的方位跟上次都没变。
刘乂把驴拴好推门进去,往他对面一坐,茶也不喝先开口:“张记又开张了,还甩掉了张承业。如今张承宗一个人当家,铺子里他说了算,反而好办事。我可是把我妹妹都锁在后院了,就等着张家倒了,让她去接手家产。你这头一而再地失手,我怎么跟族里的人交代?你说急不急?”
陈账房慢慢放下酒杯,抬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既没有恼怒也没有慌张,只有一层沉沉的、冷得像铁的东西:“急什么。张家欠的债多着呢,不差这一回。这次不成,不过是再等一等罢了。等多久我都等得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倒是你得把你妹妹看紧了。张家那些宅子田产,往后都得靠她才拿得回来。她在你手里,你就还有本钱。她要是跑了,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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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乂哼了一声:“跑不了!后院的门我天天锁着,钥匙挂在我腰上,窗户全拿木条从外面钉死了。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陈账房点了点头,沉默一会又说道:“这回的局已经结束了,那两人各拿了十两银子,总想着出去快活,怕是此地不宜久留,今晚咱们就此别过吧!”
当天夜里,陈账房带着那两个假扮尤小三父母的骗子,悄悄离开了安丰县。刘乂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回到村里已是傍晚。后院那间屋子的灯又亮了,他走到门口站了站,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妹妹,你别怪哥心狠。哥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张家靠不住,你男人没了,往后不靠哥还能靠谁?”
屋里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回答的时候,里面传出一声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嗯!”
刘乂转身走了。月光把院子里那块青石板照得惨白,窗子上的木条影子横一道竖一道地投在门上。
屋里刘氏还坐在灯下,手里攥着一块粗蓝布,那是绿珠过年前托人捎给她的,说是给孩子做新衣裳的料子。她一直没舍得剪,压在枕头底下,每晚临睡前都要摸一摸。
她听见哥哥的脚步声远了,才把布贴在自己脸上,布上的棉纹粗粗剌剌地蹭着她的脸颊,不疼,反而让她觉得踏实。她抬起头,透过钉了木条的窗缝望出去,太皇河的水声隐隐约约从远处飘过来,那方向,是张村。
她低头看了看熟睡的两个孩子,儿子把被子踢开了半边,她伸手轻轻掖好被角,把蓝布折好了重新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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