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在罗马尼亚乡村感受淳朴乡情
文/本报驻索非亚记者 姚雨璘
绿皮车厢,没有空调。时刻表上全是罗马尼亚语。站台没有显示屏,车身也看不到车次和终点站。我攥着票,不知道等的是不是这趟。
一个拎着编织袋的老人看出了我的焦急,他看了看我手中的票,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售票窗口,随即将袋子撂在柱子旁,快步走开了。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冲我点头。
这趟从锡吉什瓦拉到锡比乌的火车,是罗马尼亚特兰西瓦尼亚地区经典的短途跨城路线。正值夏日,车窗外是大片向日葵和玉米地,金黄和绿色铺到天边。对面女孩用简单的英语告诉我,这一带就种这两样。斜对面的老人掏出薄荷糖分给周围,瞬间打开了整节车厢的话匣子,大家聊了起来。另一头有个醉汉嚷嚷,女孩说:“别担心,下一站警察会带他走。我们认识他,他只是喝多了。”
那一刻我觉得心安,尽管这是我第一次来,一句罗马尼亚语也不会说。更没想到,对东欧乡村,我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人与人之间有种朴素的信任,帮人不问来路。
“盯紧点,别让她上错车”
罗马尼亚近一半的国土是广袤的农村,附近乡镇之间的交通主要靠私营小巴。没有站牌,发车时间和地点多凭口头约定,一天常常只有一班。我在图尔达等车时,一位去往其他乡镇的小巴司机临走前又回过头来,对其他等车乘客嘱咐——“盯紧点,别让她上错车”。于是剩下的人自发为我组成了“护送小组”。
社会人类学家、布加勒斯特国家政治与公共管理大学副教授拉杜·翁布雷斯为了完成博士论文田野调查,曾在罗马尼亚北部一个村庄以建筑学徒身份生活超过一年。他如此描绘这种熟人社会的运作方式——对自己人毫无保留,对外人保持警惕,但一旦确认对方无害,便会慷慨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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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尼亚锡吉什瓦拉城郊风光(姚雨璘 摄)
罗马尼亚农村地区的一大特点是村落人口规模都不大——过半村落人口不足500人,日常运转主要靠宗族和熟人网络,以及教会维系。但其凝聚力却极强:推广帮扶项目时不用挨家挨户动员,半天就能凑齐20多个志愿劳力,村民还会主动把自家农具、食材拿出来共用。该国学者研究显示,这种高凝聚力使得村落的社区帮扶项目落地速度比城市快三成。关于幸福感的民调中,村落受访者的“社群归属感”得分也比城市受访者高出21个百分点。
作为欧洲城市化水平最低的国家之一,最新数据显示,罗马尼亚全国城镇化率仅54.88%。当地法律规定,一个地方要成为“城镇”,人口需满1万——但数字只是门槛,真正的标准在于配套的公共服务和行政能力。据罗马尼亚审计法院2025年的报告,全国216个小城市中已有119个跌破这个门槛,当地媒体称55%的城市“只存在于纸上”。
我必须诚实地描述这里的生活不便:短短五天乡村之旅,我就赶上了一次全村停水,还收到了政府发布的“棕熊出没警报”——告诫人们远离树林,不要外出。这些地方人口持续流失,财政与服务双双吃紧。
据官方统计数据,罗马尼亚是欧盟成员国中供水和排污管网覆盖率最低的国家。农村地区仅有59%的居民接入公共供水系统,84%没有接入公共排污管网。停水不是抽象的数字。2025年12月,普拉霍瓦和登博维察两县13个城镇、超过10.7万人因水源浑浊连续多日无水可用。
但这些不便并未让当地人焦躁不安。2024年一项全国性调查揭示了其中的缘由:维系一个社区的核心要素,首先是社会信任——大家彼此认识、愿意互助,其次是地方依恋——人们对自己的村庄有归属感。换句话说,一个地方能不能扛住事、兜住底,不只靠基础设施的完善程度,更在于人与人的联结。
一种可预期的人际关系
随着城镇化席卷全球,人与人之间直接、朴素的邻里关照和社区交往正在消失。因此而产生的缺失感,让一种寻根、怀旧的文化趋势,近年来在各地悄然兴起。
今年夏天,韩国女子演唱组合成员郑沅伊回到故乡庆尚南道巨济岛拍摄了一个视频,在社交媒体平台引发现象级传播热潮。在街边小店,她用方言对店主说:“阿姨,我是德妍的女儿。”她报的是母亲的名字。店主随即为这个“回家的孩子”端上了“家乡味道”。正是这种“报出母亲名字就能被认出”的亲密感,让视频观看量突破660万,唤醒了许多在大城市写字楼里日复一日工作的网友的“乡愁”。韩国媒体评论说:“在都市化和边界感增强的时代,这些感受已越来越难遇到。”郑沅伊坦言,小时候她觉得巨济太偏僻,“但去首尔后,我才意识到自己长大的地方有多美好”。
一个基础设施不那么完备的乡村,反而成了见过更大世界的人更愿意选择的归宿——这是乡愁的一种具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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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尼亚锡吉什瓦拉老城区景色(姚雨璘 摄)
在异国乡村,我之所以产生亲切感,原因不在风景,而在于人际关系。稳定的“社会基础设施”——信任、互助、熟人网络,弥补了不够现代化的物质基础设施。翁布雷斯说,数字技术改变了信息获取,却无法取代“亲戚、朋友、孩子”构成的人际关系——至少在乡村还没有。
在特兰西瓦尼亚走访的经历让我明白,乡愁不只是对地理地点的思念,更是对一种可预期的人际关系的渴望。
我居住的民宿的主人曾长期在西欧游学工作,英语极其流利。但她选择回到这个偏僻的乡村,把在大城市见识到的服务理念和审美细节带回来,经营一份收入并不丰厚的生意。吸引她回来的不是什么优惠政策,只是对这片土地的恬静和淳朴人际关系的眷恋。一项针对罗马尼亚苏恰瓦县回流移民的调查显示,他们回归故土主要受非经济因素驱动,大多数人从一开始的计划就是“最终要返回故乡”。
在东欧乡村,我每天步行40多分钟去最近的县城。乡间未经修整的土路上,偶有农民驾驶的马车经过,赶车人哼唱着小曲,整条路都沉浸在慢悠悠的节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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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于《参考消息》2026年9月24日第10版
编辑 周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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