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利场 | 光环之下，必有暗影：为什么出名的美人如此脆弱？

近日，辛迪·克劳馥（ Cindy Crawford）的儿子Presley Gerber在洛杉矶一家康复机构去世，年仅27岁。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当青春、美貌、盛名与死亡的残酷联系在一起时，很容易引起我们的痛惜，全球舆论哗然。

作为全球最知名的超模之子，Presley15岁签约顶级经纪公司，16岁走上米兰T台。

但他始终活在「辛迪·克劳馥的儿子」的名声之下——哪怕他自己最理想的生活，是做一名能天天玩水上运动的房产经纪人而已。

他的父亲当年反对他进入模特行业。原话是：「他太年轻，会被这个行业的毒性所吸引。」

一语成谶。

很多人在唏嘘年轻美好的生命的逝去的同时，也在真心地发问：

「都这么有钱的家庭了，为什么还要一定继承母亲的光环来做模特？」

不做模特，不走进镁光灯下，他是不是就不会得抑郁症，也就不会因此药物上瘾？

父母的光环——星二代们，也就是所谓的「nepo baby」，可以选择不要吗？

或者反过来说，明星父母，为什么如此急切地，要让自己的子女继承自己的光环和名声？

01符号资本，与它的代价

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提出过一个概念，叫「符号资本」。在前面的文章中，我曾经讨论过女明星的符号资本价值（），这里再次解释一下：

什么是「符号资本」呢？关注度、声望、「被大众看见」本身，都是符号资本。

一个明星的脸、身体、生活方式，被编码成可以流通的符号，可以兑换成经济资本（巨额代言、片酬、商业价值等）；也可以兑换成社会资本，比如人脉、资源、圈层的门票；放到婚恋市场上，是最硬的通货，所以男女明星即便出身普通，仍有不少和豪门联姻。

但布尔迪厄同时留下了一条近乎残酷的守恒法则：

一个领域的利润，必然以另一领域的代价换取。

符号资本从来不是白拿的。拿到它的人，要让渡一部分作为人的东西：隐私、自主性、真实的情绪，乃至对「我是谁」的感知。

举个简单的例子。上个月我过生日时，选择了一家主打「古风宫廷宴会」的餐厅吃饭。在这样的餐厅吃饭，大家都是奔着灯光、舞美、表演给自己带来的身临其境的氛围去的，餐厅也以此为主要卖点，在卷生卷死的餐饮业中获得人气。

台上的演员戏服精致，妆容完美，演出也很精彩，客人们举起手机拍视频。我家孩子忽然小声跟我说："妈妈，那个姐姐腿上受伤了。"

我看过去，在飞舞的裙摆下面，演员小腿上有一道小伤口，在渗血；而目光上移，是她浓重舞台妆下的营业性笑容。

戈夫曼（Goffman）说，社会生活分为「前台」与「后台」。

消费者花钱买的，是前台的光鲜——那个精致的、不出差错的形象。

后台是杂乱的、疲惫的、流着血的，没有人愿意为后台买单。

而演员的职业本分，就是把帘子拉好。

可我还是会忍不住想，等散了场，帘子拉开，她走进后台，会在里面做什么呢？

是在处理伤口，还是有点疲惫地坐着？

而所有站在光环里的人，身前都有这一道帘子：

明星，名人，他们在前台为我们创造的演出、角色、作品，本质上是对观看者的一种正面的情绪劳动；

而他们在后台的真实生活与情绪，往往是不能被观看者接纳的——因为，这会破坏观看者付费的体验。

02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9月23日中午，王祖贤接受李诞的独家访谈播出，这是她退圈22年后的首次正式受访。

作为「琉璃般的雾气美人」，王祖贤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乌黑的长发，飘逸的身姿，曾是港风美人的经典。

而如琉璃般易碎的，是她在1993年面对香港娱乐圈舆论纷扰的决绝自尊心：在事业的顶峰时期大幅减产，从1991年巅峰期拍11部电影，到1997年不拍戏，直至2003年拍完最后一部《游园惊梦》后，彻底退出娱乐圈。

退圈二十四年后，在李诞访谈节目《互相关注》中，王祖贤分享了女明星在盛年退圈的第一手感受。

她说，自己从小就不喜欢演艺圈。15岁被星探发掘，17岁入行，一路走来，是美貌的外形推着她走，不是她主动选择的。

28岁就萌生了退意，是因为拍戏的生活跟真实世界相差太大，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迷失了自己。

她用了两个字形容这种感受——虚幻。

代入地想象一下，当自己的脸被印在海报上、被投射在银幕上、被无数人凝视和消费的时候，对「我是谁」的感知，还能稳定吗？

戈夫曼说，你在社会生活的前台上表演的角色，和你真实的自我之间，永远有一道裂隙。

对明星来说，这道裂隙尤其巨大——因为舞台无处不在，观众永不散场。

这很可能，也是王祖贤皈依佛法的原因。在《金刚经》中，对于人间的虚幻如此解释：「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03 匿名，普通人的特权

访谈播出后，我注意到一种声音。

很多路人头一回看见王祖贤现在的样子，评论区涌进来一堆话：

「这是王祖贤？大变样了，不像原来了，别再出来了，把最美好的回忆留给观众吧。」「是不是医美过度？比我家妈妈/ 婆婆自然老去差远了！」

好笑地是，齐秦历年演出的评论区也一样，总是会有声音批评：

「怎么老成这样？真是不自律。」「我的青春回不去了。」完全不在意被批评者在2011年，上半身被大面积烧伤的情况。

为什么这种评论如此普遍，占据了所有评论区的百分之六十左右？

因为，，普通人也有一项特权，即匿名性。

我们可以犯一些无伤大雅的错：谈过不靠谱的恋爱，所遇非人，甚至做过一些日后想起来会脸红的事——只要没有闹到众人皆知，掸掸灰就能回到正常生活。

谁年轻时没踩过几个坑，没遇见过几个不靠谱的人？

而明星没有这份待遇。

王祖贤的每一段感情都放在放大镜下，她的衰老、发胖、走样，全部抵押给了公众。

观众花钱买下了她巅峰时的形象，就自认有权对任何一处不符合记忆的变化发难。

时间对普通人来说是往前走的，但在明星身上，时间停在了巅峰那一刻。

观众买的是那个版本的你，你就得替那个版本永远站在台上。散场的人早就回家了，等的人还不能走。

所以，这就是「符号资本」转化的守恒法则：当明星用符号资本撬动了巨额的利润，就得连本带利地承受被审视；而这种审视，只要回到公众视野，就会一直持续。

04 Phaethon掉落太阳车

「符号资本」非常烫手。

希腊神话里，有个名为法厄同（Phaethon）的年轻人，他太阳神赫利俄斯（ Helios）的儿子。

他的父亲太过耀眼，让儿子Phaethon心生不甘。

于是，Phaethon想证明自己的神子身份，求父亲让他驾一次太阳车。

结果，火马并不听他的，车子偏离轨道，差点把大地烧掉。宙斯只能降下一道雷电把他劈落，他掉进海里，死了。

一个年轻人，非要去驾驭一股强大的力量，最后被那股力量毁掉。

Presley Gerber从出生到成长，有无数的媒体追随：母亲是全球五大超模，妹妹后来也是顶级模特，只有他，因身高不算拔尖，做模特的天赋有限，始终被困在「辛迪·克劳馥的儿子」的虚名里。

05 坠落的女明星

在王祖贤9月23日访谈里，谈论的自己内心感受为主，对于当时退圈时的背景进行了淡化。

其实90年代的香港娱乐圈，并非今天「流量经济」的温和形态，是一个黑道深度渗透的暴力系统。

1992年，600多位艺人走上街头反黑大游行。刘嘉玲1990年被掳走拍照，梅艳芳被掌掴，蔡子明被枪杀……女明星被胁迫拍戏，是公开的秘密。（见 ）

王祖贤1990-1991年年产10-11部电影。这种异常高产，与「被迫拍片」的传闻在时间和数量上吻合。经纪人陈自强曾被枪指头，她本人也被威胁拍「有料电影」。

在这样的环境下，林建岳出现了。

他是丽新集团副主席，香港十大家族财阀的继承人。他同时是亚洲电视最大股东、后来的全国政协常委，这段关系，为王祖贤提供了当时长期恋人齐秦无法提供的保护。

但这段关系也让她陷入了舆论的漩涡。

林建岳当时有妻子谢玲玲，尚未办结离婚手续，就公开追求王祖贤，引发巨大争议。她的公众形象（也是一种心智符号）从「清纯女神」瞬间崩塌，成为众矢之的。

1995年，两人分手。1996年，王祖贤卖出旭龢道，正式退出香港娱乐圈。

失去林建岳的保护，她重新暴露在黑道威胁下。加上舆论崩塌后的公众形象，退隐可能是她当时能做的较好选择。

布尔迪厄说，一个领域的利润必然以另一领域的代价换取。

王祖贤很幸运地，在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以美貌和经典作品，获得了「符号资本」——

她是「最美聂小倩」，是「痴恋人间的白蛇」，是「亚洲最美女星」，是和齐秦凄美爱情故事里产生的经典歌曲的投射对象，也是无数人的青春记忆。

但她付出的代价是：对自我感知的迷失（虚幻感）、对隐私和自主性的让渡（被黑道胁迫、被香港娱乐媒体曝光、被大众舆论审判）、以及在失去保护后，岌岌可危的个人名声。

Presley付出的代价更为惨烈。他从出生起，就被有意识地安排来继承了母亲的符号资本，但他从未有机会，建立自己的主体性和属于自己规划的，凡人的生活。

最终，那个不属于他的光环，把他吞噬了。

06 光环之下，必有暗影

王祖贤在访谈里颇有佛性地说："永远不用去改变，你只要去明白它，接受它，缘来缘去就好了。"

能在巅峰时刻主动选择退场，能在全世界都想消费你的时候说——「我不玩了！」，确实需要巨大的勇气。

光环之下，必有暗影。

有人被暗影吞噬，有人在暗影中试图找回自己。

但在这样的符号经济中，那个给自己带来无限光环与经济收益的符号，真的可以说放下就放下的吗？

如果可以，又为什么会再次复出呢？

就让我们留到下篇长文来论证吧！

关于王祖贤的完整长文见往期推送，完整追溯了王祖贤的演艺生涯中的几大谜题：她真的如传说中的有百亿身家吗？她有多处房产吗？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