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 | 邓徐勤伟：肯尼亚驱逐印度财阀，“印度制造”为何碰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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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邓徐伟勤

本期编辑|王智

本期审核|余佳轩

图源： “澜湄国传”微信公众号

2026年9月3日，肯尼亚总统鲁托在卡贾多郡公开向印度塔塔化工下达逐客令，斥责其“什么都没建”，勒令“卷铺盖走人”，并向民众发问：“难道我们是别人的奴隶吗？”

塔塔化工在当地的马加迪湖经营着塔塔化工马加迪公司（TCML），这是非洲最大的天然纯碱生产商，该公司也自诩“肯尼亚经济的支柱”。一国元首公开要求外企撤离，背后是两个更值得深究的问题：资源民族主义为何回潮？“印度制造”为何屡屡碰壁？

一、一纸逐客令背后

肯尼亚是全球第四大天然纯碱生产国，约占全球产量的1%。而马加迪湖位于肯尼亚南部卡贾多郡，距肯尼亚首都内罗毕西南约120公里，孕育着一座资源丰富的天然碱矿床，是肯尼亚碱矿产能的绝对支柱。2005年，塔塔化工收购英资Brunner Mond集团，接手运营马加迪湖碱矿。

但近期，肯尼亚政府与塔塔化工就马加迪湖的碱矿生产摩擦不断。

2026年7月28日，肯尼亚矿业、蓝色经济与海事事务内阁部长哈桑·阿里·乔霍（Hassan Ali Joho）依据《矿业法》和相关条例，下令TCML暂停采矿并停止纯碱出口。该部门列举了七类TCML未解决的合规问题，包括肯尼亚国民雇佣与技能转移不足，环境标准未达标等。

2026年9月3日，肯尼亚总统鲁托亲自下场，对TCML下达了逐客令。鲁托表示，投资者应在当地建立加工基地，而不仅仅是开采和出口原材料。

目前，纠纷仍悬而未决，但这场争执的政治信号已经相当清楚。在肯尼亚政府看来，外资企业不能只把资源运出国，还要在资源所在地留下足够的利益。

二、印度财阀全球“扫货”，

为何带不动本土制造？

图源：“澜湄国传”微信公众号

肯尼亚对塔塔的逐客令，只是故事的表面。塔塔在非洲的进退两难，折射出一个更深的悖论：为什么塔塔、阿达尼、信实这样的印度大型集团，能够在海外迅速获得资产、品牌和市场，却没有把同样的力量充分转化为印度国内的制造业竞争力？

塔塔集团通过塔塔咨询服务、捷豹路虎、塔塔钢铁、塔塔化工等业务，形成了覆盖多个国家和行业的全球版图。阿达尼集团的海外布局则更多集中在能源、港口、物流、基础设施和资源等领域。信实集团从石化业务出发，扩展到通信、零售、能源和数字平台。2025年，印度企业出境并购达162起、金额182亿美元，约为上一年度的三倍。印度企业的全球并购，已成为本国媒体的常态报道。

印度企业在海外扩张的竞争力为何如此强劲？

一是印度大型集团具有较强的融资和并购能力，擅长把资本、政策资源、金融工具和大型项目组织起来，形成跨行业、跨地区的资产组合。收购一家成熟的欧洲企业，可以迅速获得国际品牌和技术；投资一个海外资源项目，可以直接进入全球供应链。二是印度拥有大量熟悉英语、国际法律、会计和管理的人才，在跨国谈判、国际融资、全球采购和并购整合方面具备一定优势。三是印度企业擅长在复杂市场中经营，印度国内市场层次多、规则复杂、基础设施并不均衡，大型企业在这样的环境中积累了成本控制、政策协调和多元市场管理经验，这些经验在非洲、南亚和中东等新兴市场往往有一定适应性。

但资本和管理能力，并不等于完整的制造业能力。

捷豹路虎拥有的品牌、工艺和技术，主要是欧洲汽车工业长期积累的结果。塔塔钢铁在欧洲经营，也要依靠当地成熟的工业基础和供应商体系。塔塔化工在肯尼亚经营矿产项目，也依托的是当地资源条件、生产设施和全球销售网络。海外资产被印度集团收购，并不意味着这些资产背后的技术体系会自动转移到印度国内。

2014年，莫迪政府推出“印度制造”（Make in India）计划，目标将制造业占 GDP 比重提升至25%。但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近年来印度制造业占GDP比重不升反降，从16.7%跌至15.9%，目标期限一再推迟。

印度国内制造业面临哪些发展制约？物流和电力成本偏高，土地和劳工制度较复杂，中小企业供应链分散，技术工人不足，研发投入有限，许多高端设备和关键零部件仍依赖进口。企业在海外收购成熟资产，可能比在印度国内从零建设一条完整产业链更快，也更容易获得回报。

资本回报率的差异也在发挥影响。能源、通信、港口、地产、金融、基础设施和资源项目，往往能够带来较快、较大的投资回报。精密制造、基础研发和供应商培育则需要长期投入，收益慢、风险高。大型集团有能力投资制造业，并不意味着它们一定会把最多资本投向制造业。

企业目标与国家工业化目标也并不完全一致。企业关心投资回报、市场份额和股东价值，政府关心就业、出口、技术扩散和产业链完整。收购一家海外企业可能对集团最有利，但未必能明显改善印度国内的供应链、人才和技能体系。

因此，海外扩张与本土制造恰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正因本土根基薄弱，资本更倾向出海收购现成资产。而越依赖海外收购，本土产业培育便越被忽视。

三、资源国的“算盘”，变了？

图源：“澜湄国传”微信公众号

肯尼亚对塔塔的逐客令，不只是印度企业的问题。它同时折射出资源国心态的深刻变化，这一变化的动因是资源民族主义——这才是“塔塔们”在海外越来越难“只开采、不加工”的根本原因。

资源民族主义并非新现象。20世纪中叶，非洲和拉美国家独立后曾掀起国有化浪潮；1990年代全球化时期，资源国重新向外资开放；进入21世纪，大宗商品价格上涨使资源国议价能力增强。而本轮回潮的新变化在于，诉求已从“资源归谁”扩展到“资源在哪加工”“产业链由谁控制”。

肯尼亚正是这一趋势的缩影。鲁托政府将矿产本地加工列为核心经济战略，目标是把矿业占GDP比重从约1%提升到2030年至少10%。2026年5月，鲁托在非洲前瞻峰会宣称，“非洲只出口原矿、增值在别处的模式属于过去”；6月，他在布鲁塞尔提出“Make it in Kenya”的口号。

本轮回潮的动因可归纳为四个方面：一是能源转型和地缘博弈使关键矿产升格为战略资产；二是疫情后发展中国家财政压力加大，提高税费、重谈合同成为较快见效的政策工具；三是资源国寻求向价值链上游攀爬，将矿产禀赋转化为工业化资本；四是地方政治因素——总统在资源所在地公开批评外资，既是在谈经济发展，也是在回应地方选民。

归根结底，资源国的诉求已经从“资源归谁”升级为“产业链由谁控制”。肯尼亚对塔塔的逐客令，正是这一诉求的集中体现。

四、结语

发展中国家的工业化，既不能靠外资承包，也不能靠打包外资。

对肯尼亚而言，资源是工业化的起点，而不是终点——政治口号与外交要价换不来产业发展。对印度而言，海外扩张可以造就世界级企业，却无法造就世界级制造大国。收购的品牌难以在本土产业土壤中生根，服务出口的外汇不会自动转化为车间里的制造能力。

14亿人口的发展中经济体，若制造根基不牢，财阀的海外成就便只是少数大型企业的独舞。

作者简介：邓徐勤伟，南亚小组成员，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世界史硕士生

本文转载自“澜湄国传”微信公众号2026年9月23日文章，原标题为《肯尼亚对塔塔下“逐客令”：“印度制造”为何碰壁》 。

本期编辑：王智

本期审核：余佳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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