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共议陈家泠艺术探索：水墨之眼如何观看今天的世界？

9月24日下午，“还看今朝——陈家泠艺术展”开幕学术对谈在广东美术馆新馆举行。来自上海、广东的两地艺术家、评论家与策展人围绕陈家泠的水墨实践展开讨论，从新海派的历史脉络、笔墨语言的现代转型，到媒介拓展与沪粤文化交流，重新审视这位年近九旬艺术家的创作价值。

广东美术馆馆长王绍强，本次展览艺术家、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教授陈家泠，广东美术馆学术委员会顾问皮道坚，文艺评论家毛时安，中国美术学院教授梁江，评论家林明杰，艺术家石墨，广州美术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院长胡斌等参加对谈。王绍强表示，广东与上海的文化交流自20世纪以来从未中断。继“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在上海举办后，陈家泠的大型个展落地广州，为两地围绕海派艺术、岭南文化与中国画现代转型继续对话提供了新的契机。

展览汇集陈家泠不同时期的水墨、书法、陶瓷及新媒体作品，也呈现其为此次广州展览创作的木棉、丹霞山等新作。与会专家认为，这场展览的意义并不止于回顾一位艺术家的个人历程，更在于追问：传统笔墨如何进入现代人的视觉经验？已经形成鲜明个人风格的艺术家，又如何持续突破自己？

沪粤是现代化转型中“遥相呼应的战友”

对谈首先回到上海与广东长久而复杂的文化联系。作为展览学术主持，林明杰谈到，去年在上海举办的广东美术百年大展，让他重新认识广东与海派艺术之间的深层关系。近代以来，广东艺术家、出版人和实业家广泛参与上海的城市文化建设，上海也成为岭南画派传播、命名与发展的重要场域。

林明杰将上海与广东形容为中国现代化进程中“遥相呼应的战友”。在他看来，两地都具有面向世界、勇于革新的文化性格，陈家泠的展览来到广东，正契合了这种共同的时代精神。陈家泠出生于杭州、成长于上海，祖籍广西，其个人经历也与广义岭南文化发生联系。更重要的是，他的艺术所体现的突破性、开放性，与广东长期形成的先锋意识彼此呼应。

毛时安则以轻松的比喻形容近年沪粤文化交流的升温：“上海和广东开始了一场‘文化热恋’。”在他看来，两地的联系并非临时发生，而是贯穿近现代政治、经济与艺术转型。广东较早接触海外商业与文化，上海开埠后迅速发展为现代都市，两座城市在不同时期相互影响，也共同推动了中国社会和文化的现代转型。

美丽家园——韶关丹霞山 陈家泠 纸本水墨 五联屏 200cm×500cm 2026年

美丽家园——岭南红韵 陈家泠 纸本设色 七联屏 200cm×700cm 2026年

这种交流在展览中落实为具体作品。陈家泠以广州木棉与上海白玉兰象征两座城市，又赴丹霞山等地写生，把岭南景观转化为新的水墨语言。胡斌注意到，广东画家对木棉已有成熟的表现传统，而陈家泠没有沿用惯常图式。他改变木棉挺直向上的枝干结构，将其压缩进横向构图，以单纯、强烈的红色与墨色形成视觉张力。“这也为广东艺术家提供了另一种表达方式。”胡斌说。

王绍强以陈家泠的一句话为对谈收束：“海纳百川，方成海派。敢闯先锋，当数岭南。”在两地文化交流的语境下，海派的包容与岭南的敢闯并非各自封闭的地域标签，而是可以相互激发的创作资源。

水墨之眼如何观看今天的世界?

如何理解陈家泠与传统的关系，是本次对谈的核心。皮道坚认为，仅用“传统功力深厚、勇于创新”概括陈家泠已经不够。真正值得讨论的是，他在学习和运用传统的过程中，持续发现其中尚未被充分打开的可能。“他和传统的关系不是简单的继承，而是一种传统的再生成。”传统由此不再是一套等待保存的固定形式，而是在当代经验中继续生长的语言。

皮道坚进一步指出，陈家泠把笔墨从造型语言推向了感知语言。他的线条、色彩和空间处理虽源自传统，却形成了不同于古典绘画的现代视觉经验。笔墨在这里不只承担描绘物象的功能，也包含艺术家观察世界、理解现实的方式。他以“水墨之眼”概括这种观看，并提出一个值得继续思考的问题：“水墨之眼今天还能够怎样观看世界？”

从宣纸到陶瓷、综合材料和沉浸式数字影像，陈家泠近年来不断扩大水墨的媒介边界。皮道坚认为，这种跨媒介实践没有削弱笔墨的文化根基，反而让传统水墨进入新的视觉现场。展览中的新媒体空间将花瓣、柳叶、鹤羽、山石等水墨元素拆解、重组，使平面图像转化为观众可以进入的光影空间，也让传统的虚实观念获得新的感知方式。

梁江用“很清新、很上海、很当代”概括陈家泠的艺术。所谓“很清新”，是指他删繁就简，以书写性线条、平面构成与提纯后的色彩建立空灵平和的审美；“很上海”，指向海派文化融合古今中西、不断更新的都市气质；“很当代”，则体现在他把中国画由技法推进到观念，并将水墨延伸至陶瓷、丝绸、家具等生活器物。梁江认为，陈家泠的艺术史价值，在于“坚持中国精神内核的同时，完成了由技法到观念的跨越”，成为观察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水墨现代转型的一个重要样本。

胡斌则提示，理解陈家泠不能只看到潘天寿、陆俨少等传统文脉，还应看到西方现代构成、色块和结构对其创作的影响。陈家泠的中西融合并非简单移植现代形式，而是在深厚传统基础上的重新组织。“正因为他的传统深厚，才使得现代艺术的融入更有底蕴、更有意味。”胡斌说。传统与现代在他的作品中并非前后替代，而是长期交织，构成另一条理解其水墨语言的线索。

接近九十岁仍在不断颠覆自己

多位专家都把“持续求变”视为陈家泠艺术的重要特征。林明杰回忆，自己早年第一次看到陈家泠的荷花，最受触动的是作品中宁静、淡泊而安详的气息。在宏大叙事占据主流的年代，这种对个体内心的关照曾面临质疑。今天回望，陈家泠早期探索所体现的，正是艺术摆脱习惯性思维的能力。林明杰说：“他不单单是突破前人，他还突破自己。”

这种突破贯穿展览中的多个阶段。从早年的荷花，到山水、书法、陶瓷和新媒体，他并未把已经获得认可的个人风格变成重复生产的模式。林明杰特别提到近年创作的《沁园春》系列：作品提取中国狂草的视觉元素，却不止于书法，而是转化为具有现代构成意识的绘画。对一位接近九十岁的艺术家而言，这种主动离开熟悉路径的选择尤为难得。

石墨也把“敢于颠覆”视为陈家泠受到广泛关注的原因。他回忆，在策划“海派名家双人展”时，陈家泠改变了公众熟悉的艺术面貌，最终促成其书画系列的新探索。石墨说：“一个好的艺术家，最高的评价就是不断颠覆自己、改变自己。”艺术家的情感和认识始终处于变化中，作品也应真实回应这种变化。

作为陈家泠四十多年的朋友和长期观察者，毛时安从创作细节中看到他的严谨。他常对画面中一条偶然生成的白线、一次墨色的衔接反复琢磨，也不允许他人代笔完成局部。在毛时安看来，陈家泠的作品之所以具有感染力，来自持续投入的生命力量，也来自他将艺术生活化、将生活艺术化的努力。毛时安认为，陈家泠“不仅是新海派的代表，也是中国绘画当代转型的一个成功案例”。

本次展览艺术家 陈家泠

面对专家们的解读，陈家泠把此次展览视作一次对自己的重新认识。他说，展览虽然准备时间紧，新作数量有限，却完整呈现了过去二十年的艺术进展。“我把这次展览看作一个小结，也是未来进展的开始，九十岁的开始。”木棉与玉兰是他为沪粤两地所作的新回应，陶瓷和新媒体则显示他仍在寻找新的材料与空间。

“还看今朝”因此不只是一次阶段回顾，也把目光投向下一次出发。对于即将步入九十岁的陈家泠而言，已有的风格和成绩都不能替代新的创作。正如多位专家在对谈中反复强调的，传统的生命力并不来自静止的保存，而来自艺术家一次次重新观看、重新判断，并在今天继续创造。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朱蓉婷 广东美术馆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