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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月 22 日,硅谷知名风投机构 Andreessen Horowitz(a16z)宣布将在旧金山创办一所学校,命名为 Horowitz Andreessen Academy。学校主要面向刚高中毕业或只读了一两年大学的年轻人,同时也接受国际申请。首届预计招收约 50 人,2027 年 9 月入学,学制一年,学费全免。
每位学生不仅能获得合作企业提供的 5 万美元以上算力额度、5,000 美元的旅行与研究预算,还需要在这一年里前往合作公司全职工作至少 3 个月。目前该项目已筹集到 4,200 万美元启动资金,其中 3,500 万美元直接来自 a16z 自己的出资。
这所学校的定位多少显得有些微妙。它招揽的是本该在大学校园里的年轻人,但学校 CEO、Udemy 联合创始人 Gagan Biyani 却对《财富》(Fortune)表示“我们依然相信大学的价值”。负责孵化这所学校的 a16z 合伙人 Erik Torenberg 也在长文中承认,大学是一个试错成本极低的地方,年轻人在那里碰撞想法,也寻找未来的合伙人。
然而,按学校的规划,在获得监管批准的前提下,他们打算从 2028 年起将学制转为两年,并收取“与精英私立大学相当”的学费,《财富》估算大约在每年 6 万到 9 万美元之间。与此同时,它不具备正规教育认证,不颁发学术学位,不能申请联邦助学金,也不承诺毕业后的全职工作或带薪实习。一所声称认可大学价值的机构,打算收着跟哈佛相当的高额学费,给出的却并不是一张正规文凭。
单看这件事,它像是一个创新的教育实验;但如果把它放到更大的行业坐标中,背后其实牵出了三个更深层的问题:资本对年轻人才的争夺为什么已经步步紧逼到了 18 岁?下场办学的为什么是一家风险投资机构,而不是传统名校或科技巨头?以及,这套商业模式究竟能不能走得通、撑得久?
按“做出过什么”录取
我们还是先从这所学校的运转方式说起。它把学生的时间切成了三块:Pursuits 是学生的自主项目,可以去创业、做前沿研究,也可以探索一个自己长期着迷的问题;Courses 则是为期两天到四周不等的模块化短课,既包括 “AI 研究与模型”这类硬核技术课,也开设了一门名为“运气的几何学”的课程,教学生如何通过规划生活来让好运找上门;Co-ops 则是进驻企业全职工作。
整整一年的日程大致是这样安排的:9 月到次年 4 月在旧金山集中学习,5 月出国游学,6 月到 8 月则进入企业实习。学生可以去到的企业,首先是 10 家创始合作方:Anduril、Anthropic、Coinbase、谷歌、Meta、英伟达、OpenAI、Palantir、Replit 和 Stripe。
这些大厂各自提供算力、硬件或面试机会,但都不做最终的转正录用承诺。官网上列出的导师和演讲嘉宾超过 200 位,黄仁勋、李飞飞、Sam Altman、Travis Kalanick 等行业巨头均在列,不过大部分仅担任客座讲师。Biyani 自己也坦言,传统意义上的讲课“并不是我们主要打算做的事”。真正确定会亲自开课的,是 Instacart 联合创始人 Max Mullen、前 Windows 掌门人 Steven Sinofsky 这类实战派高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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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Horowitz Andreessen Academy)
我们可以从其招生方式上最直接地看清这所学校的底层逻辑。它完全跳过了成绩单和标准化考试,只看所谓的“工作证明”(proof of work),也就是申请人实际造出过什么产品、上线过什么项目、靠自己的能力赚到过多少钱,甚至未满 18 岁也可以直接递交申请。看做出来的东西挑人,原本就是风投机构筛选早期初创项目的经典逻辑,如今被原封不动地搬到了 18 岁的年轻人身上。
从大学辍学,提前到高中毕业
这也不是科技资本第一次把触角伸向这个年龄段。早在 2011 年,Peter Thiel 就设立了著名的 Thiel Fellowship,向 22 岁及以下的年轻人提供资助,条件是让他们离开大学直接做事。
Figma 创始人 Dylan Field 在 2012 年拿到了这笔钱,当时资助额是 10 万美元,如今已涨到了两年 25 万美元。AI 招聘与数据初创公司 Mercor 的三位创始人同样出身 Thiel Fellow,到了 2025 年,年仅 22 岁的三人便成了全球最年轻的白手起家亿万富豪。如今,Dylan Field 本人也出现在了 a16z 学院的讲师阵容中。
真正的全面加速发生在这两年。2025 年 4 月,Palantir 推出 Meritocracy Fellowship,专门招募没有读过大学的高中毕业生进行为期 4 个月的带薪实习,打出的口号极其直接:“跳过债务,跳过灌输”。
这一项目吸引了 500 多人申请,最终仅录取了 22 人。同年 9 月,创业孵化器 YC 推出 Early Decision 计划,允许在校大学生提前申请并敲定孵化资金,等毕业后再正式入驻。又过了一年,a16z 干脆自己办起了一整所学校,Palantir 成为了创始合作方,其首席技术官 Shyam Sankar 也名列投资人名单。
这几家机构对大学的态度各有微妙的不同:Palantir 明确劝人放弃大学,YC 允许学生按部就班读完再来创业,a16z 则一边表态认同大学,一边希望有潜力的人尽早来自己这里。但它们的共同点是一致的:资本抢跑的时间节点越来越早,从大学辍学前后推到了毕业前夕,如今索性直接截胡在了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
那么,为什么这股势头偏偏在当下集中爆发?最直接的原因,是 AI 正在彻底颠覆年轻群体的就业基本盘。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今年 8 月更新的研究指出,在 AI 暴露度较高的职业领域中,22 到 25 岁年轻人的就业增速比低暴露度领域的同龄人落后了约 19%,而一年前这个差距还只有 15%。更关键的是,这一差距的拉大主要是因为企业在缩减新人的校招名额,而不是裁撤既有的老员工。把这组数字和 a16z 的动作放在一起,乍看是矛盾的:企业都在少招年轻人了,为什么还有人专门花钱培养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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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Stanford HAI)
事实上,这两件事是同一股时代推力的正反两面。AI 最先消解和替代的,是入门岗位上那些依赖标准化知识和简单指令就能完成的工作,普通大学毕业生能抢到的初级坑位自然越来越少。
但另一面是,一个能熟练驾驭 AI 的 18 岁天才,所能爆发出的生产力和创造力已经远超过去的同龄人,金字塔尖极少数人的能量被空前放大了。Biyani 在新闻稿中直言,当下最有野心的一代年轻人,早就在父母家的客厅里自己敲代码开公司了。年轻人的就业格局正在剧烈两极分化:绝大多数人面前的通道变得狭窄逼仄,而极少数拔尖人才则被各路资本提前围猎。a16z 学院首届只招 50 个人,瞄准的显然正是后者。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a16z 刻意与“辍学”的口号保持距离(不过,Andreessen 本人对大学并没有太多好感,在他眼里,出问题的主要是大学这个机构,而不是上学这件事)。过去两年里,越来越多的创始人习惯在 YC Demo Day 仅仅一分钟的路演开场中特意强调自己退了学。
TechCrunch 去年底的报道甚至指出,“大学辍学”一度成了硅谷创业者圈子里最抢手的一栏履历。然而,斯坦福商学院 Ilya Strebulaev 团队的研究给这种狂热泼了冷水:美国独角兽创始人中真正辍学的比例其实只有 5.3%,相反,他们拥有博士学位的概率是普通美国成年人的 6 倍。
长期以来,辍学的故事一直比辍学的数据好看。a16z 没有选择去押注那个被过度消费的神话,而是试图重新定义一张“新文凭”:这里没有官方授予的学位,但能提供 a16z、OpenAI 和英伟达的强力信誉背书,以及一张由顶级同龄人与资深前辈织成的关系网络。
Torenberg 在长文中提到,今天最有天分的高中生,他们的人脉关系大多散落在 Discord 频道、加密群聊和各地的黑客松比赛里,“这些连接是真实的,但终究太单薄了”。学校真正想兜售的核心资产,正是把这张单薄的网编织得更加紧密和牢靠。
“When venture eats the world”
问题是,发这张新文凭的,为什么是一家风投机构?如果依然把 a16z 视作一家传统的投资基金,跨界办学确实令人费解,但它在结构上早已超越了普通基金的范畴。截至今年 1 月,a16z 管理的资产规模已达到约 900 亿美元,当月又完成了 150 亿美元的新一轮募资。到了 8 月,它将第五期成长基金扩充到了 85 亿美元,同时单独设立了一只 11 亿美元的专项基金,专投芯片、存储和网络设备等 AI 底层硬件。
在庞大资金池的周边,a16z 近几年搭建起了一套复杂的基础设施。它拥有自己的早期加速器 Speedrun,单笔投资额最高可达 100 万美元;2025 年 4 月,它收购了知名播客网络 Turpentine,将创始人 Erik Torenberg 吸收为普通合伙人,统管媒体业务与社群生态;创始人 Marc Andreessen 和 Ben Horowitz 还联手 OpenAI 总裁 Greg Brockman,出资支持主打亲 AI 政策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 Leading the Future,该机构近期正筹划在中期选举前大规模投放支持数据中心建设的政治广告。这次主导孵化学院业务的,恰恰正是媒体运营出身的 Torenberg。
在硅谷,走出这种泛资本化路径的也远不止 a16z 一家。Thrive Capital 在 2025 年拆分出了一个名为 Thrive Holdings 的控股平台,利用长期资金直接收购会计师事务所与 IT 服务商,随后利用 AI 重构其内部工作流程。OpenAI 在去年 12 月入股了该平台,今年 8 月,Thrive Holdings 又以 120 亿美元的估值再次完成了 20 亿美元融资。
General Catalyst 则走得更加激进,旗下的 HATCo 平台直接出资约 4.85 亿美元,全资收购了位于俄亥俄州阿克伦市的公立医疗系统 Summa Health。风投机构跑去买会计所、接盘传统医院、亲自创办实体学校,在五年前听起来像是玩笑,在今天却已经成了硅谷头部风投机构的核心战略。
把这些跨界举动串联起来看,内在的商业逻辑其实是一贯的,甚至 a16z 自己也把这套计划清清楚楚地写了出来。
就在宣布办学的前 11 天,a16z 管理合伙人 Jen Kha 发表了一篇写给机构投资人的长文。其中有一节标题叫“When venture eats the world”(当风投吞噬世界),借用的正是 Marc Andreessen 2011 年那句著名的“软件正在吞噬世界”。
她的核心意思非常明确:风投早就不是一个小众行业了,如今由风投支持的那些公司,其退出总值已经达到了私募股权(PE)历史最高纪录的 3 倍。但与庞大规模伴生的,是极度集中的回报:在过去二十年里,全美 3000 家风投机构中,只有 20 家能持续做到 3 倍以上的净回报;a16z 仅在 Databricks 这一家公司上的持仓,就占到了它全部管理资产的 20%。
回报集中到了这种极端程度,风投的胜负手就只剩下一个:能不能比所有人更早一步找到那极少数最关键的人。再加上 AI 时代的竞争瞬息万变,“哪家公司会赢”变得越来越难以预判——底层模型只要做一次版本升级,就可能让一大批应用层公司瞬间失去立足之地。与其去赌某一家具体公司能不能活下来,不如转过去掌控所有公司都绕不开的基础要素,比如人才、注意力和政策走向,必要时甚至干脆自己下场做生意。
a16z 创办学院,补上的正是源头人才供给这一环。在官宣学院的文章里,a16z 非常直接地写道:其庞大的投资组合覆盖了 850 多家企业,日常挂着超过 19,000 个职位空缺。Speedrun 可以在初创公司成立不久后锁定投资机会,而这所学校,则让它在未来的创始人甚至还没想好要做什么项目的阶段,就已经把人网罗到了自己的体系里。更不用说,像 Coinbase、Replit 这样的创始合作方,本身就是 a16z 投资组合里的核心成员。
免费的第一年之后
抛开宏大的产业布局,这套试验能否走得长远,依然有待检验。第一年的运营账目其实很好算:只有 50 个学生,算力消耗由合作巨头消化,学费与日常开支完全由 a16z 兜底,4,200 万美元的初期资金足够撑过概念验证期。真正的考验会出现在 2028 年之后。按照规划,学校届时将扩大招生规模,并开始按照私立大学的标准全额收费。作为参照,斯坦福大学在 2026-27 学年的学费定价为 67,731 美元。
到了那个时候,它不得不直面一个尖锐的问题:一个既不发国家认可学位、也无法申请联邦低息助学贷款的私立培训机构,凭什么说服中产家庭每年自掏腰包掏出六七万美元?面对《财富》杂志的追问,CEO Biyani 的回答显得十分含糊且被动:至于未来的学生该怎么承担这笔高昂学费,“我们会走一步看一步”。
外界的质疑声也大多集中在这里。乔治梅森大学经济学家 Bryan Caplan 长期撰写专著批评传统高等教育的低效,其核心论点是大学文凭的主要价值在于向雇主发放“信号”。但即便是一个坚定的大学制度批评者,他同样不看好 a16z 的这套玩法。
Caplan 指出,对 50 个千里挑一的极客管用的模式,一旦换成 5,000 个人就必然失效;在主流社会中,不去读大学所释放的往往是一个“你是个不好管束的怪人”的信号,企业在招募一个无法被体制标准化验证的怪人时表现出的谨慎与疑虑,在商业上完全可以理解。
按照他的逻辑,a16z 学院本质上是在用自身的品牌信用去替代正规大学学位的信号功能。在只有 50 个人时,这种背书因为高度定制和极度稀缺而显得格外值钱;可一旦办学规模扩大,这种信誉信号就会被迅速稀释。
教育与职业培训投资机构 Achieve Partners 的 Ryan Craig 更是直白地评价道:这不过是“一个企图把自己包装成大学的职业训练营”,而且这一商业构想很难真正落地,因为它根本无法在成本上与政府出资的庞大公立高等教育体系抗衡。
而关于科技圈富豪跨界办学,其实此前早有路径不同的对照样本。2021 年,8VC 创始人 Joe Lonsdale 联合媒体人 Bari Weiss 以及历史学家 Niall Ferguson 等人,共同发起了奥斯汀大学(University of Austin)。
这所学校在 2024 年招收了首届本科生,直到 2025 年才好不容易拿到认证机构的“候选资格”;而在获得量化交易巨头 Susquehanna 联合创始人 Jeff Yass 提供的 1 亿美元捐赠后,该校直接承诺所有学生终身免除学费。两家机构都试图颠覆传统高等教育,但选择的方向截然相反:奥斯汀大学选择把学费降到零,老老实实去争夺正规办学资质;而 a16z 学院则彻底放弃了学位认证,转过头来却打算收取顶格的高额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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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丨 University of Austin(来源:University of Austin)
但更为根本的利益纠葛,隐藏在这所学校内部各方的身份重叠中。在传统的现代教育与职业晋升链路里,学校、雇主和投资人这三者彼此独立、相互制衡:大学收学费负责人才通识培养,企业自主进校招聘选拔员工,而风投机构通常要等到毕业生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正式创业之后,才会作为第三方资本介入。
而在 a16z 学院的闭环里,这三者的界限彻底消除了。出资办学的是 a16z,接收学生全职实习的是 a16z 的大厂盟友或其被投企业,学生未来一旦选择创业,能够最先接触并拿到投资条款清单的,大概率还是 a16z。学生获得的是普通象牙塔难以企及的资源通路;而 a16z 换回来的,不仅是一条能从 18 岁开始锁死天才的人才专属输送管线,外加这家营利性办学机构本身的股权收益。
再回到 Torenberg 在长文开头所引述的那句话:互联网让人可以获知一切信息,而 AI 让人可以做成任何事情。如果这句判断成立,那么最急于在第一时间认识这批天才年轻人的,理所当然就是指望靠他们做成的事来大赚一笔的风险投资家。
对于 2027 年秋天那 50 位免费入学的幸运儿来说,将学生、大厂实习生与早期风险投资标的这几重身份合为一体,大概率是一笔稳赚不赔的好买卖。然而,对于 2028 年以后、每年需要掏出六七万美元真金白银买单入场的后续学生而言,他们花钱买下的,依旧是同一张由 a16z 出具的信誉抵押券——至于这张凭证到那时究竟还值多少钱,将完全取决于几年之后的 a16z 自身,以及那十家深度绑定的科技巨头,在风云变幻的 AI 浪潮中究竟还能拥有多大的主导权。
参考资料:
1.https://theacademysf.com/faculty-hiring-partners
2.https://theacademysf.com/program
3.https://a16z.com/catching-the-venture-bus/
运营/排版:何晨龙
注:封面/首图由 AI 辅助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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