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日子,是被外部的世界强行赋予意义的。
比如中秋。
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商场里摆着装帧精美的月饼礼盒,新闻里都在讲着“团圆”。
可对我来说,我早已是一个对节日彻底无感的人。
越是这种举国欢庆的节骨眼,我越习惯把日子过得简单,简单到寡淡。
我不凑热闹,也不去人多的地方,只是一个人坐在书桌前。
在这个时代,热闹是制造出来的,而当那些真正给你生命注入温度的人离开后,世间所有的喧嚣,都只是一种毫无意义的背景音。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每到这一天,不论我在哪里,在忙着什么琐事,我的手机总会在固定的时间响起来。
电话那头,是奶奶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
她一辈子没出过大山,也不懂什么宏大的道理。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几十年如一日,永远只有那一句:“娃,吃月饼没有?”
那时候我总觉得这声问候太寻常。寻常得就像每天早晨升起的太阳,以为它理所当然,永远不会熄灭。我甚至常常带着一丝不耐烦,草草地应付:“吃了吃了,婆婆您也吃。”
今年中秋,桌上也摆着朋友送来的月饼,包装考究,口味花哨。我剥开一块,嚼了嚼,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这月饼,一点味道都没有。
因为那个会在电话里问我“吃月饼没有”的老人,已经不在了。
手机躺在桌上,屏幕黑着。我盯着那个号码,再也没有勇气拨过去。
我知道,就算拨通了,回应我的也只有冷冰冰的系统提示音。
我至今依然保留着奶奶的微信。
那个头像,是我当年帮她设置的一张乡村风景照。
在我的微信好友列表里,它安静地躺在一个角落,像是一块沉睡的墓碑。
每到节日——中秋、春节、清明,或是她的生日,我都会打开那个对话框,指尖颤抖着给她发一段话。
“婆,中秋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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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的消息气泡一个个跳在屏幕上,顺着网络飞向虚无。回应我的,永远是死一般的沉寂,和那个再也不会显示“正在输入…”的空白界面。
我常常盯着那个对话框,看着那些单向奔赴的信息发呆。
我知道她早已去了另一个世界,再也看不到这些字,再也无法按下语音键,喊我一声“娃”。
可我依然在发。这冷冰冰的屏幕,成了我在人世间与她唯一的连结。
细算起来,爷爷奶奶离开我们,已经有好几年了。
他们走得那样匆忙,一个在疫情的开头,一个在疫情的尾声。那几年,整个时代都在动荡与不安中挣扎,而我最至亲的两个人,就这样静悄悄地、在时代的阵痛里依次向这个世界作了告别。
连一场像样的告别,都显得那么奢侈。
我是从小在奶奶背上长大的。
那时候乡村的泥路难走,奶奶的脚很大,走起路来一深一浅。但无论去哪里,地里干活、集市买盐、村口看戏,奶奶都要背着我。
她的背很窄,布满汗水和烟火的味道。我趴在她肩头,听着她均匀而沉重的喘息声,常常就这样沉沉睡去。
爷爷总是跟在旁边。
爷爷是个老实巴交的农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可脑子里却装满了各种道听途说的历史故事。走在漫长的乡村小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爷爷叼着烟袋,一边走,一边讲三国、讲岳飞、讲薛仁贵征东。
他讲得摇头晃脑,我听得入迷。乡村的晚风吹过稻田,蛙声一片,奶奶背着我往前走,爷爷在身旁娓娓道来。
这种记忆刻得太深了。
到现在,几十年的岁月过去,我早已步入中年,尝遍了生活的酸甜苦辣,可我依然会频繁地梦见那个场景:阳光很好,奶奶背着我,爷爷在耳边讲着故事,我趴在奶奶背上,伸手去够路边的野花。
梦里的场景太真实了,甚至能闻到爷爷身上的烟草味。
可梦总是要醒的。从梦中猝然醒来,面对死一般沉寂的房间,看到窗外的月光,我才猛然意识到——那只是一个梦。
爷爷不在了,奶奶也不在了。那个曾经被他们背在身上的小孩,已经长大了,却再也没有人背他了,也没有人再给他讲故事了。
泪水贴面而下。那是只有失去归途的人,才会懂的悲伤。
前几年,在一座著名的佛教名山里,我走进了罗汉殿。
殿内昏暗,弥漫着檀香,数百尊罗汉姿态各异地矗立在光影里。我一尊尊看过去,直到我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尊罗汉的脸上。
那一瞬间,我的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那尊罗汉面容瘦削,眉梢微微下垂,嘴角带着一抹似苦似甘的温和,眼神里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慈悲——那个面容,那个表情,与我去世的爷爷一模一样。
完全一模一样。
那一刻,所有的理智、克制和中年的体面,瞬间塌陷。我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那尊罗汉像前,捂着脸嚎啕大哭。
大殿里香客络绎不绝,有人停下脚步侧目,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没人晓得,这个看起来成熟的中年男人,为什么会在一尊石雕面前哭成那样。
人这一辈子,走得再远,飞得再高,在长辈面前永远是个孩子。当最疼你的老人走了,你在人世间最后的退路,也就彻底断了。
前些日子,心里堵得慌,我一个人回到了那个小山村。
山村还是那个山村,老屋已经破败,庭院里长满了杂草。爷爷奶奶,就静静地睡在山坡上的土丘里。
他们挨得很近。
在二老的墓前,我席地而坐。
就像小时候坐在他们脚边听故事一样,我离他们那么近,隔着一板土;又离他们那么远,隔着阴阳。
我点燃了纸钱,看着火苗一点点把黄纸吞噬。
烟雾缭绕中,我盘腿坐在地上,点了一根烟插在爷爷墓前,自己也点了一根。我靠着墓碑,自言自语地跟他们聊了很久。
风吹过山林,发出沙沙的响声。纸钱燃烧的火焰很浓烈,火光映照着我的脸,暖烘烘的。灰烬顺着热浪飞向天空,像黑色的小鸟在舞动。
那一刻,我冥冥中感觉到,二老正坐在我对面,微笑着看着我。那浓烈的火焰仿佛在告诉我:娃,你来看我们,我们很高兴。
我坐在那里,直到最后一缕火光熄灭。死亡或许并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只要我还记得他们背上的温度,记得他们耳边的故事,他们就从未真正离开过。
今天是中秋,亲人团圆的日子。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散发着冷清的光。在这个万家灯火的夜晚,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抿一口茶。
茶水微苦,满脑子都是二老的音容笑貌。
我不晓得,在天堂的他们,今晚是否也吃了月饼。
我想,应该吃了吧。
他们这一辈子,生在贫瘠的土地上,长在动荡的岁月里。一辈子省吃俭用,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了子孙,自己却咽下了无尽的辛酸与困顿。他们吃了一辈子人间的苦,如今去了那边,没有了病痛与离散,也该好好享受一下极乐世界的甜了。
爷爷,奶奶,今晚的月亮很亮。
如果您们能看到,请一定要记得吃一块月饼。
至于我,您们放心吧。那个曾经趴在你们背上的小孩,虽然现在过得简单、寡淡,但他依然在勇敢地往前走。说真话,行好事,做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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