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成为感恩的筹码

跳水世界冠军张家齐恐怕想不到，她在退役后反倒更出名了：抖音上她的主话题播放量日前超过53亿。不过，这一波网络热议聚焦的不是她的比赛成绩，而是她的母女关系。

在芒果TV综艺节目《我家那闺女2026》最新一季播出后，张家齐和其母肖英杰之间的矛盾、对话堪称“话题制造机”，引发无数人审视进而审判，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站在张家齐这边批判其母，不亚于一场“全民精神弑母”。

张家齐6岁进专业队，12岁入选国家队，在她的整个成长阶段，妈妈都是不在场的，那些最孤独、最难熬的时刻，都只能靠这个小女孩自己扛，也难怪她说：“我不能说是爸妈养大的孩子。我是队里养大的孩子。”

她说：“我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是恨我妈妈的，因为她帮不到我忙，而且她是站在我对立面的。”她直言不讳地就对妈妈说：“你是不合格的妈妈。”

本来，这次上节目，她妈妈说是要“修复关系”。想必也因此，妈妈约她出来，说想去跳水馆体验一下女儿训练的日子，带着一颗“想弥补”的心；但从张家齐的反应来看，感到的不是亲近，而是尴尬，因为在她最黑暗、最需要妈妈的那些年里，妈妈并不在那儿。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不像一个22岁的女孩，倒像是阅尽沧桑：

我自己的内心告诉我说：我不想去。我真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去），想感受一下，感受一下我之前有多大压力？或者是，我的世界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已经过去了。晚了。

不管怎样，娘俩还是去了，一起走到10米高的跳水台，张家齐曾无数次从这里跃入水中。她妈说：“我觉得我走到这里，也很勇敢了。”而当张家齐在那空翻，教练在旁说“成为奥运冠军真的不容易”，她笑得开心，结果其母脸一沉：“好了，可以了，可以了，咱们知道你厉害了。”女儿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这是相当奇怪的一幕，不是“打压式教育”能解释的，而是这位自恋的母亲在索取关注和肯定，却对更优秀的女儿心怀嫉妒。在这里，“打压”甚至不是“教育”，而是服务于控制，潜台词是：“你再怎么厉害，我也是你妈，你还能翻天了？”

这种自恋和控制欲，表露出来还远不止这一次。这位妈妈擅长渲染自己如何委屈、如何伟大，为此不惜篡改记忆，而女儿则有很多缺点：与异性开玩笑是“边界感差”，不拆衣服吊牌则是“懒惰”。但女儿看来并不买账，张家齐直接怼妈妈：“你把自己说得太高尚了，我反感你。”

最具争议的是，这位妈妈说张家齐第一次拿大奖是2017年全运会夺得两枚金牌，她去金店买了一条13.1克的金项链，寓意第十三届全运会的第一名，然而，这条项链她只跟女儿说过，却从没让她看过，更别说戴过了，理由是怕女儿大大咧咧弄丢了，并且从此再没给女儿买过礼物。说完这番话，她还把自己感动落泪了。

很多人（说不定也包括张家齐本人）都无法理解她这一番举动的脑回路，有人挖苦“这哪里是妈，明明是婆婆啊”——因为现实中有些婆婆就是这样，对外宣称对儿媳如何好，实际上根本没有，一分钱没花，这样婆婆倒是面子里子都有了。

当然不是婆婆就一定会这样，但这种说法体现出人们的一种直觉：亲妈的爱不是这样的，而应该是无条件的、你能直接感受到的，而“ 没有感受到的爱就是没有爱 ”，但在这位妈妈的逻辑里，她才是真正的母爱：给女儿精心准备了礼物，但知道你丢三落四，所以替你收着，然而这番良苦用心却得不到理解和体谅，她太伤心了。

这里的关键之处在于：她把自己感动了（“我真是个关爱女儿的好妈妈”），强调女儿不明白自己的苦心，但她自己却体会不到女儿的感受。实际上，这是一种心理上的错位：一个妈妈，要求自己女儿扮演完全理解自己的“完美母亲”。

心理学者曾奇峰在分析这对母女关系后认为，这位妈妈的“修复关系”完全搞错了——当女儿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那现在试图体验女儿的生活、回忆过往，这不是爱：

很多父母不是不爱孩子。他们是太想证明自己爱过。 这种“缺席式管控”最伤人的地方是：孩子已经学会了独立，父母却突然要求参与权。 真正的和解，是父母承认：“我错过了，我很遗憾，但我尊重你已经长大的事实。”

我想问题还不止如此。张家齐的妈妈真的只是想“证明自己爱过”吗？不完全是。

从这母女俩的互动、对话来看，女儿差不多已经走到了断亲的边缘，但妈妈还想抓住不放，而办法就是：通过举证自己的付出和苦心，试图唤起女儿的愧疚感，又或是通过社会舆论压力要求女儿“感恩”，由此继续维持供养关系。

去年11月张家齐退役时，就有人疑惑：一位13岁就挣到81万奖金的顶级选手，为何在退役仅8天后就开始直播带货？一度还有人指责张家齐“急着捞金”，她则坦然回应：“奥运冠军不能当饭吃啊，它只是个称谓。你不能告诉人家‘我是奥运冠军，你给我吃的吧’。我也要生活啊。”

现在更多真相浮出水面：多少年来，她父母都没有收入，父亲是自由职业，母亲是家庭主妇，这一家的稳定收入来源就是女儿的工资和奖金。舆论的矛头都指向其父母“啃小”，消耗了她不菲的奖金和代言费，其母不仅把女儿的收入都捏在手里，控制经济来源，还要让女儿事事听从。

如果是这样，那么很多事就都说得通了：这位母亲虽然在镜头前表演“爱女”，但她真正在意的是继续控制女儿这个血包，让她心甘情愿供养父母。也难怪有人讽刺，张家齐妈妈不是在挽回关系，而是在“挽回银行卡”。

在我们社会，不时可见一些观念传统的父母要求子女“感恩”，这实际上也是孝道的逻辑基础：父母对你有养育之恩，这是你无论如何都回报不完的，因而子女对父母的任何供养都是理所应当的。

正因此，每当出现赡养纠纷，老人往往都声泪俱下地控诉子女“忘恩”来诉诸社会压力，尤其是讲述当年如何含辛茹苦地付出——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爱”像是存款取息：当年存下的钱，现在需要子女赡养时，就到收取利息的时候了。

别说是父母，甚至沾亲带故的都会这样。如果你足够成功，可能会赫然发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堆人，纷纷暗示当年幸亏他们给了你一口饭吃，你才有了今天，你难道不该有所回报？

理解了这一逻辑，就会发现张家齐妈妈的所作所为一点都不难理解：她对女儿的“爱”之所以让人看起来显得很假，是因为她本来就没有真心，本质上，她是在邀功。而这实际上无关女儿的感受，只是要证明自己有恩于女儿，因而有正当理由得到供养。

时代毕竟变了。不仅是张家齐和舆论的反应都表明年轻一代不再吃这种道德绑架，就连张母的言行，其实也无意中透露出社会变迁的信号，因为在孝道盛行的传统社会，家长根本无须标榜自己爱女儿才能获得道德资本，其作为父母的身份就足够了，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论父母做了什么，他们生下你就已经是大恩。然而，现在，当妈的居然要通过举证自己付出的“爱”来获得“绩效合法性”。

当然，这不是爱，而是把爱当成了感恩的筹码。如果真的爱女儿，那应该是为了女儿的幸福、自由，而不是以自己为中心。实际上，一个真正爱孩子的家长，反倒不会这样自我标榜伟大，而不惧向孩子坦率承认：“我当年做得不够好，请原谅爸爸/妈妈。”这才是修复关系的起点。

有没有爱，其实是瞒不过孩子的。真有爱，也根本不需要家长自我举证，更无须打压控制，因为爱是自发自愿，和彼此能力地位无关，如果担心孩子成了世界第一就忘恩，那这不是爱，而是恐惧。这就是最奇妙的地方：越控制，越会失去，而越是给对方自由，这份爱越是会回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