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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丙辰·东武
熙宁九年的中秋,密州的天从午后就开始晴。
知州苏轼下午登上了超然台。这台是他去年带着属官们从废圮里清理出来的,台名取《老子》"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之意。此刻台上结彩张灯,幕僚刘庭式指挥小吏们摆正酒案,歌妓们抱着琵琶试弦,潍水在城南亮晃晃地流,一望无垠的旱田尽头,落日正往下沉。
"今年麦子总算收上来了。"刘庭式递给苏轼一碗酒,"去年蝗虫过境的时候,下官真以为密州要完了。"
"天不绝人。"苏轼接酒,却没有喝,望着天边浮上来的那一轮淡月,"只是人在绝处的时候,想的东西多。"
"府尊想苏签判了?"
苏轼不答。弟弟子由此刻在齐州,济南府。从密州到济南,快马三日可达,兄弟两个却整整七年没有见上一面。七年前他们别于颍州,二十年前他们别于郑州西门——那天也下着雨,兄弟俩在驿亭里约定,此生夜雨对床,早退归田。韦应物的诗,"宁知风雪夜,复此对床眠"。约了一辈子,误了一辈子。
天色全暗。台上烛火次第亮起,如一条悬在空中的河。百姓在城河边放起水灯,一盏一盏,顺流而下。
"月亮圆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苏轼站起身,酒已半酣。他提着酒壶走下台阶,仰起头,把壶中酒向天一倾,朗声问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满台愕然,随即哄然叫好。苏轼却不理会喝彩,兀自问下去:"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刘庭式低声吩咐书吏:"记下来,府尊要作新词了。"
只有通判马弁悄悄提醒:"府尊醉了,天上宫阙,莫非又是——"
"醉话才是真话。"
苏轼在台上踱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砖地上。他想起李白的《把酒问月》:"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太白问的是月,月行与人相随,天真烂漫;他今日要问的是天——天上那座宫阙,如今是什么年月,什么样的人坐在里面,什么样的人被关在外面。问月易,问天难。问天,就要承担天的回答。
"我欲乘风归去——"他拖长了声音,忽然停住。
归去。回哪里去?回汴京?回朝廷?熙宁四年他自请外放,通判杭州,移知密州,一路远离新法的漩涡。嘴上说是"超然",心里未必不想"归去"。可是归去之后呢?
"又恐琼楼玉宇——"他的声音低下去,"高处,不胜寒。"
台上安静了。歌妓的琵琶停在半声里。懂的人不敢说话,不懂的人也不敢说话。
隋炀帝梦里见过的月宫,榜上写着"玉宇琼楼";唐玄宗游月宫,见"广寒清虚之府"。那是人间帝王都没福气久住的地方。冷。非常冷。苏轼晃了晃,忽然笑出声,袖子一甩: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他当真在月光下舞起来,五十岁的身体,影子零乱,像极了许多年前李白的影子——"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舞罢,他扶案坐下,命人铺纸,提笔就写,笔走龙蛇: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写到这里,他搁了笔。月亮转过朱红的楼阁,低低照进雕花窗棂,照着台上所有睡不着的人。他想起齐州城里此刻也许同样望着月亮的弟弟,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他一字一顿,像是说服月亮,又像是说服自己,"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搁笔。满台寂然,继而掌声雷动。歌妓把词笺接过去,就着凉州的调子试唱了一遍,第二遍时,台下已有人跟着哼。刘庭式捧着词笺,反复读了三遍,叹道:
"此词一出,天下咏月之词,皆成废纸矣。"
苏轼却已大醉,伏在案上,嘴里含糊念着什么。侍妾朝云俯身去听,听见两个字:
"子由。"
千里之外的汴京,同一轮月亮照着大内。
半年之后,这首词随着往来官员传抄的歌本进了宫。那日内侍省新进一批各地词曲,年轻的神宗皇帝批阅奏札到深夜,随手翻开一本,目光落在"明月几时有"上,便没有再放下来。他看到"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手指在"寒"字上停了很久。
"苏轼。"皇帝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是想回来,还是不想回来?"
左右内侍垂手而立,无人敢答。
"高处不胜寒。"神宗把词本合上,又翻开,又合上,"他是在替朕想啊。"
次日,宫中传出话来:官家读苏轼词,膳进忘食。翰林院的词臣们听闻,各自心中默算了一遍苏轼的岁数和离京的年数,谁也没有说话。
这话说了一年,说了两年。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人想到,两年之后,苏轼会以另一种方式,被这条运河押回京师的门内。
二、丁巳·彭城
熙宁十年七月,黄河在澶州决口。八月,洪水抵徐州城下,水深二丈八尺,城墙只露出一线雉堞。
苏轼把知州行衙搬上了城墙,在城头搭起草棚,过家门而不入,一住四十天。他调出禁军,挑土运石,从戏马台起筑了一道长堤,洪水绕城三面,硬是被拦在了城外。中秋前水退,城头的草棚拆了,湿痕还在砖缝里,彭城百姓在自家门槛上插起了艾,算是补过这个被大水冲走的夏天。
中秋之夜,城头上的水渍未干,城楼上却已张起了灯。
这一夜彭城来了一位客人。苏辙自齐州秩满,改授著作佐郎、签书南京留守判官厅公事,赴任途中绕道彭城,正赶上中秋。
兄弟七年未见。城楼上,苏轼上上下下打量弟弟,苏辙也打量哥哥,两个人看了半天,同时笑了。
"子由瘦了不少。"
"兄长黑了不少。"
"黑的结实。我在城头上睡了四十天,蚊虫都咬不动我。"
酒过三巡,苏轼从怀里摸出一阕词:"去岁中秋,我在东武作了《水调歌头》寄你,你可收到?"
"收到了。"苏辙说,"去年今夜,我对月读兄长的词,读了一夜。"
"今夜不必读了。"苏轼把词笺推到弟弟面前,"今夜新作,你且看。"
苏辙就着烛火读:
*"安石在东海,从事鬓惊秋。中年亲友难别,丝竹缓离愁。一旦功成名遂,准拟东还海道,扶病入西州。雅志困轩冕,遗恨寄沧洲……"*
读到这里,苏辙的手顿了顿。
这词里没有月亮,通篇只有一个人——谢安。谢安石高卧东山,苍生所望;一朝出仕,位极人臣,而东山之志始末不渝。他临终抱恨,以未得归海为憾;他死后,羊昙悲之,终身不忍过西州门,一日大醉误入,以马鞭扣门,诵曹子建"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恸哭而去。
兄长今夜与弟弟团圆,笔下写的却是"扶病入西州",是"遗恨"。
"兄长醉了。"苏辙放下词笺。
"没醉。"苏轼提壶,给弟弟斟满,"我醉歌时君和,醉倒须君扶我——先说好,今夜扶我,今夜就要扶到底。"
"惟酒可忘忧。"苏辙举杯,低声说,"只是兄长这词,忧在词外。"
"词内词外,都是一个人。"苏轼望着城下退去的洪水,"子由,我在密州想通了件事。当年我们约夜雨对床,如今看来,是约不成了。你我这样的人,朝廷放不放我们走,由不得你我。既然如此——"
他站起来,拍了拍栏杆上未干的水痕:
"一任刘玄德,相对卧高楼!"
这是《三国志》里刘备讥许汜的话:求田问舍者,只配卧于地上。我苏轼的豪气,也不曾除。
苏辙望着兄长被烛火照亮的一半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正在一点点从"苏子瞻"变成另一个他还看不清的人。
两年后他才知道,那另一个人的名字,叫东坡。
三、戊午·彭城
元丰元年中秋,彭城城头,新筑的黄楼已具规模,土色尚新。
这一夜州府宴集,教坊乐工跪奏新声。酒至半酣,歌妓抱着琵琶起身,说今日不唱寻常曲子,请唱王维《渭城曲》——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阳关三叠,一叠深似一叠,本是送别的调子。
满座听着,都觉得今夜唱这曲子不太吉利,纷纷去看苏轼的脸色。
苏轼却听得很静。暮云散尽,月光泼在城楼新砖上,冷得像水。他想起去年今夜,兄弟对酌,城头水痕;想起弟弟如今在南京,今夜又是孤灯。
乐工唱罢,苏轼忽然开口:"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满座愕然。幕僚笑道:"府尊说笑了,明年中秋,我等还在彭城陪府尊赏月。"
"你们还在彭城。"苏轼端着酒碗,慢慢地说,"我呢?"
众人只当醉话,哄笑着岔开了。苏轼也不辩解,把酒浇在城砖上,看着酒渗进砖缝。
有些话是不能解释的。解释了就轻了。他这一年总有些说不清的不安——湖州谢上表里他写的那两句话,"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杭州通判任上的旧诗,早年讥讽青苗、免役的字句,如今在京城被人一篇一篇翻检出来,像验尸一样验。他隐约听说御史台有人上了札子,只是不知道会落到哪一步。
明年此时,我在何处?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问话被月光记下,一字不改,存进了命运的库房。一年之后的同一天,会有专人,专程来还。
四、己未·中秋·运河船上
元丰二年七月,御史台皇甫僎带着吏卒奔赴湖州,以"谤讪朝政"的罪名锁拿知州苏轼。七月末,苏轼在湖州州衙被摘了印绶,上了囚船,押解进京。
八月十五,夜。船泊在扬州附近的大江边。
苏轼从舱板的缝隙里看月亮。中秋的月亮很圆,很大,把江面照出一条白亮的路,从船头一直铺到天边。他想起一年前在彭城城头浇在砖上的那碗酒。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当时以为是醉话。原来不是。原来有些话说出口,就是立了契。
看守的吏卒在船头喝酒吃月饼,划拳的声音顺着江水飘。一个老卒掀开舱板,递进来半块月饼和一碗水:"苏学士,今日中秋,吃点吧。"
"多谢老丈。"苏轼接过,没有吃,问,"今日真是中秋?"
"千真万确。船上众人刚才还拜了月。"
苏轼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热。他把月饼掰下一角,朝着北方举起,放在月光里,像敬天地一样敬了敬,然后自己吃了。汴京在北边。再过一个多月,他就要到那个地方去了——以罪人的身份,回他二十年前以进士身份走进的那座城。
下半夜,他起身上甲板,说要看月。四个吏卒立刻围拢过来,为首的陪笑道:"学士,台里的规矩,小的们不敢松懈。"
苏轼望着黑沉沉的江水,看了很久。他确实是想过一跃而下的。江月如此之美,江水如此之深,一死之后,台谏诸公再也不能拿他做文章,皇帝也可以省去一个"杀才士"的恶名。可是手被锁着,腰被看着,连死都被看管着。
"回舱吧。"他最后说,"月亮看够了。"
八月十八日,囚船抵京,苏轼下入御史台狱。
御史台官署里多柏树,常有乌鸦栖于其上,所以民间叫它"乌台"。台狱幽深,柏影森森,乌鸦的叫声一夜一夜地刮着窗纸。审讯从八月持续到十月,御史们把苏轼历年诗文摊了满案,一句一句过堂:"此句讥讽何事?此句怨望何人?"
苏轼起初还辩解,后来不辩了。他对狱吏说:"讥讽文字,的确是我写的。若要论罪,罪在我一人,与他人无涉。"
他知道自己是活不成了。台狱的规矩,重罪者不给家人通消息,他把绝命诗写了两份,托一个姓梁的狱卒带出去给子由。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夜雨"两个字写下的时候,他想起四十年前郑州西门外的雨。他和子由的约定,从少年约到中年,从中年约到死。生前对不成床,只好约来生了。
十月,台狱之外,汴京城里正在发生另一些事。
太皇太后曹氏病危。神宗想大赦天下为祖母祈福,太后在病榻上摇头,说了那句后来载入史册的话:
"不须赦天下凶恶——但放了苏轼,足矣。"
远在金陵的王安石也上了书。这位罢相闲居的老人与新法的头号反对者斗了半生,此刻只写了一句话:
"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
十二月二十八日,台狱结案。苏轼不死,责授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旨意末尾的官衔长得可笑:一个不许碰公文的副使,与软禁无异。
出牢那天落雪。苏轼在台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看那些乌鸦从柏树上飞起来,黑压压掠过宫城的方向。
五、庚申·定惠院
元丰三年二月,苏轼到了黄州。
黄州在长江边上,城小,地僻,春雨绵绵。他带着一家人住进定惠院的一座小僧舍,"随僧蔬食",不问世事。团练副使是个虚衔,地方官对他客客气气,也防得严严实实。他每日布衣芒鞋,出入无须通报——因为根本没有人需要他。
八月十五,中秋。家眷远在而来,朝云研墨,苏迈添灯。定惠院的后院有一株海棠——黄州人不知道这花的名贵,独它开得热闹。苏轼在花下置酒,院墙外传来江上划船人的歌声,唱着汴京新流行的调子,正是他两年前那首《水调歌头》。
歌者不知道,他唱的曲子的主人,就在一墙之内,就着一碟咸菜喝酒。
"官人,今年中秋,比往年如何?"朝云问。
"往年中秋,我在台上,众星捧月。"苏轼笑,"今年中秋,月捧着我。"
吃罢酒,月上中天,忽然一片云过来,把月亮遮了。院子里顿时暗下来,只有海棠的黑影。朝云抬头看看,说:"云遮月了,官人回屋吧。"
苏轼却不动,望着那片云,忽然说:"给我记着——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朝云忙取纸笔。苏轼一句一句说,说到下片: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
朝云笔尖一顿:"官人,这'云妨'——"
"说的是云。"苏轼仰头看着那片云,"也是说别的。黄州的酒贱,客就少;月亮明,云就来妨。这世上的事,莫不如此。"
"那——中秋谁与共孤光?"
"与你,与迈儿,与这株海棠。"苏轼提起酒盏,转过身,面朝着北方,把盏举在胸前,久久不动。
朝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北方是长江,是淮南,是汴京。可是今夜云遮月,天上什么都没有。
"官人望什么?"
"望月亮。"
"月亮在云后面。"
"月亮在云后面,也在。"苏轼说,"有些人在很远的地方,看不见,也在。"
他没有再说话。朝云看见他的侧脸在暗影里,鬓角已经全白了,举盏的手一动不动,像一尊望北的像。她低下头,把那句词补完:
"把盏凄然北望。"
这阕词后来传了出去,世人把它归入中秋词,又对它的系年争论不休。其实何须争论。黄州四年,年年中秋,年年都是这一阕——只是有的年份写在了纸上,有的年份,写在脸上。
六、壬戌·赤壁
元丰五年,苏轼在黄州城东的荒坡上开垦了几十亩地,盖了几间房。房子落成时正落雪,他在四壁画满雪,取名"雪堂";那片坡地,是他年轻时仰慕的白居易在忠州种花的地方——东坡。从此,世上少了一个苏子瞻,多了一个苏东坡。
八月十四日,几个朋友从武昌过江来看他,在雪堂饮酒至夜半。十五日中秋,正是江月最好的日子。
这一夜的月,是苏轼到黄州四年来见过的最好的月。江面开阔,水波不兴,月光从天上直灌下来,把江水煮成了一锅白银。他带着客人乘小船过江,泊在赤壁之下。
江水拍岸,声音空阔。苏轼站在船头,张开双臂,忽然仰头长啸。啸声在江面上滚出去很远,惊起岸边宿鸟。
"先生醉了?"客人问。
"没有醉,是醒了。"苏轼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你们看——凭高眺远,见长空万里,云无留迹!"
他一脚踩在船舷上,指点江山:"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玉宇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
客人们面面相觑。这些句子他们隐约听出是从前月宫的传说,《龙城录》里明皇的故事。可是明皇望月宫而不可得,只能记其声作《霓裳羽衣曲》;眼前这个人,是把自己站进了月宫里。
苏轼越说越快,说到兴起,当真在船头上拍手狂歌,举杯邀月:"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李太白的独酌,在他这里成了三人对饮:月、影、我。他醉倒在船板上,仰头看天,喃喃道:
"今夕不知何夕。"
"先生,今日八月十五,中秋。"苏迈在旁边轻声提醒。
"我知道。"苏轼笑起来,笑声在江面上散开,"我是不知道,今夕是何年。"
他忽然坐起,望着江月,一字一字地说:"便欲乘风,翻然归去——何用骑鹏翼!"
满船愕然。船工老杜挠头:"先生说什么鹏?"
"《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苏轼看着老杜,忽然自己也笑了,"可是老杜,你想,大鹏那么大的鸟,要借那么大的风。我不要。我这点人,这点酒,这点月光,就够了——水晶宫里,一声吹断横笛!"
老杜听得半懂不懂,只说:"先生要飞只管飞。只是今年的麦子,还得我替先生收。"
满船大笑。苏轼笑得最响。笑罢,他倚着船舷,望着月亮,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四年了。四年前他在这同一条大江的囚船里看月,觉得明月照的是绝路;如今同一个月亮照下来,照的是他自己开的东坡,自己筑的雪堂,自己给自己挣下的这一片江山。
月亮从来没有变过。变的是他。
尾声·甲子·北渡
元丰七年三月,黄州来了诏使。
诏书全文很长,黄州官员跪了一地,只有几句真正要紧的话:苏轼"黜居思咎,阅岁滋深",如今量移汝州团练副所,即日启程。
"人才实难,不忍终弃。"宣诏的时候,那八个字一字一顿。
年老的使臣是内侍省的老人,收起诏书,扶起苏轼,压低声音说:"学士可知,这旨意怎么来的?"
"愿闻其详。"
"官家——官家这许多年,常在宫中读学士的词。读到'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每读每叹,总说:苏轼终是爱君啊。"老内侍眯起眼睛,"老奴在旁伺候多年,从不曾见官家为一句词搁笔半日的。"
苏轼沉默了很久,向北方端端正正拜了三拜。
拜完起身,他问:"皇上读的是哪一阕?"
老内侍一怔:"自然是《水调歌头》……"
"好。"苏轼笑了,"那就是了。"
四月,苏轼一家离开黄州。船过江那天夜里,月色很好。他独自立在船头,回望江北岸。黄州城的灯火已经远了,看不见了,只有城东那一带坡地,在月色里浮起一层淡淡的青。
那是东坡。雪堂在那里,麦田在那里,海棠在那里,他四十七岁以后的新人生,在那里。
朝云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官人,月亮跟着船走呢。"
"不是月亮跟着船。"苏轼说,"是月亮照了它一千年,照过屈原问过的天,照过李白停过的杯,照过明皇的广寒宫,照过彭城的水,照过御史台的柏树和乌鸦——如今,照到了黄州的一个罪人。"
他顿了顿,望着江北,一字一字地说:
"也照着那个罪人,自己给自己起的新名字。"
后来这船一路东下,过金陵,与骑驴而来的王安石相逢于江边,两位斗了半生的老人拱手一笑;后来又有惠州,有儋州,有北归,有金山寺里佛印展纸索题,苏轼提笔写下"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那都是后话了。
只有这个中秋之后的人都知道:自密州那一夜起,每一个中秋,月亮升起来,人间就响起那阕词——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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