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债”换个马甲又回来了？

俗话说，“欠钱的是大爷,讨债的是孙子。”这一轮拖欠企业款项，中小企业最受伤吗？与30多年前“三角债”相比又有什么异同？

国办9月10日发布《关于加强中小企业回款难问题治理有关工作的通知》，直接针对“大企业拖欠中小企业账款”，要求分行业明确合理账期，引导大型企业把对中小企业的最长付款期限限制在60日内，对中小企业全部采用现金支付。

到了14日，五部委又召开政策吹风会，从规范账期、央企带头付款、查处拖欠账款、加强信息披露和融资支持等方面，回应中小企业“回款难”问题。

此时加大力度解决企业回款难问题，背景是不断攀升的应收账款。注意，应收账款不等于拖欠款。

官方统计数据显示，截至7月末，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应收账款近29万亿元，同比增长8.5%；同期规上工业企业营业收入达80.92万亿元，同比增长6.5%。规上工业企业应收账款增速超过营收增速。

与此同时，企业回款时间也在拉长，其中私营企业比国有企业更长。截至7月末，规上工业企业应收账款平均回收期为71.9天，同比增加0.9天。截至6月末，私营工业企业回款时间为75.6天，明显长于国有控股企业的55.6天。

以上统计针对主营业务年营收2000万元以上的工业企业。中小企业的回款压力更大，且账期约为规上企业平均水平的2倍。

中国人民大学供应链战略管理中心今年3月发布的《2026中国供应链服务及产融调查报告》显示，1527家A股中小上市企业应收账款周转天数平均达到143.27天，即平均需要近5个月才能完成一轮周转。

在需要企业先行垫资、下游又拥有较强议价权的行业，问题尤其突出。今年年中，上市车企应付账款周转天数平均达到187天，较去年底增加23天。

不同调查显示，被企业提及较多的欠款方包括大型企业、国企央企和政府部门。

中国人民大学中国普惠金融研究院2024年的调查发现，在存在应收账款拖欠的小微企业中，42.81%反映拖欠主要来自大型民营企业，38.84%称欠款来自国企央企，22.48%称来自机关事业单位。

约三成受访企业称，未按时收回的应收款相当于过去三个月营收的50%至100%；10.9%的企业逾期应收款甚至超过三个月营收总额。

斯坦福大学中国经济与制度研究中心许姓资深研究员最近在《不明白播客》判断，中国企业应收账款中，“差不多一半是地方政府欠的钱”，但他并未说明这一估算的依据。公开官方统计也没有提供地方政府拖欠企业账款占全国应收账款的比重。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助理教授胡佳胤等人追踪2014年至2019年的A股上市公司和地方政府采购订单后发现，2017年地方政府去杠杆后，中标地方政府采购项目的民营企业，应收账款上升更加明显；而且这种现象主要集中在隐性债务偿还压力较大的地区。

大企业直接欠款和地方政府欠款的原因并不相同。

对于大企业来说，账期是信用，也是成本竞争的手段。对议价能力较弱的中小供应商，大企业可以延后付款，把资金压力转移给中小供应商。

以竞争激烈的汽车业为例，持续的价格战迫使车企不断压低成本，压力也传导到零部件企业，延长账期便是一种常见方式。国有商用车企账期普遍达3-6个月，即使行业已提出60天付款承诺，实际感受仍没有明显改善。一些车企甚至把“缩短账期”作为筹码，要求供应商降价。

在市政污水、垃圾处理行业，多家企业欠费周期已长达一年，账期和欠款额度仍在滚动增加。

地方政府拖欠企业款项，还牵涉到财政压力和人事变动等因素，令问题更为复杂。

中纪委国家监委通报的地方政府隐性债务案例中，提到已落马的中共贵州省委原常委、毕节市委原书记吴胜华在毕节任职期间，对化债工作不抓不管，还曾公开声称“债都是前面欠的，凭什么让我还”。

清华大学经济学研究所所长戎珂2月接受《人民日报》访问时说，政府机关、大型央国企拖欠中小企业账款已形成跨区域、跨行业、存量与增量并存的普遍现象，其本质是将市场风险向最脆弱的经营主体转移。

与30多前的“三角债”相比，这一轮有哪些异同？

当年朱总理调研后认定，三角债的源头是地方和企业为追速度盲目上项目、投资到位资金不足——1990年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3477亿元，实际到位仅2965亿元，缺口直接变成对设备、材料、工程款的拖欠。今天政府和国企拖欠中小企业的账款，同样大量来自基建、市政、房地产项目资金不到位，源头逻辑一脉相承。

传导机制也是连环欠。一家收不到钱就付不了下家，债务链环环相扣，健壮的企业也会被“缺血”拖垮。今天官方文件同样在用“连环欠”描述这一现象。

宏观背景相似，都发生在信用收缩期。当年是治理整顿紧缩银根之后爆发；今天是地方化债约束财政支出、房地产下行收缩信用，链条末端（中小企业）最先断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