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互联网最成功的地方，可能恰恰是AI Agent最大的麻烦

美国互联网的后发优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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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互联网没有“网页”了

截至9月26日，现象级大众消费级AI产品Muse 在北美的热度不但没有退，反而还在上升，一周超过200万 prompts，在美国和加拿大同时超过 ChatGPT，成为两大应用商店的免费榜第一，超过了 ChatGPT 当年移动 App 上线同期的表现。

但在大洋彼岸的中国，更多的是困惑，国内消费级的AI Agent今年其实出了不少，网上Muse被好评的种种功能，邮件处理、购物、旅行助理都是标配，为什么我们没有这么大的惊喜呢？难道真如很多网友说的，美国人没有“吃过细粮”？

总结了国外的各种评测和App里的评价后，我发现这个怪现象的答案并没有那么简单，它其实涉及新技术在应用普遍出现的“后发优势”。

首先问大家一个问题，现在中文PC网络上还有什么？我是指用PC浏览器打开的网页，而不是操作系统打开的PC软件。

估计大家很久不用这些网站了，大家可以猜一猜，美团的网站上有什么？淘宝的网站上有什么？阿里巴巴（1688.com）的网站上有什么？

美团的网站什么内容也没有，只是一个公司形象网站加 APP 下载链接；而淘宝 PC 站上是有商品的，也可以完成购买，但功能相对手机端简陋。原因在于，淘宝兴起于互联网时代，美团是移动互联网时代的产物，在2012年王兴做出“All in 移动互联网”之后，就完全放弃了内容对PC端浏览器的适配。

伴随中国网络“移动化”的另一个重要趋势是“网络下沉”，很多低线城市居民、老人、年轻人第一次上网都是在手机上完成，几乎没有对浏览器的需求。

这也导致了过去十几年，移动互联网的高速发展留下了一个大部分人没有意识到的鸿沟，越来越多的内容集中封闭在移动端App，PC浏览器上的内容越来越少。只有淘宝这一类互联网1.0时代的产物，才会留下很多习惯在网页购物的人，才会要求内容和功能同步适配PC端。

而AI Agent目前最舒服干活的场景，其实正是“网页世界”，浏览器本身就是一个跨公司的标准操作系统。Muse真正的工作环境是它自己的云端电脑和浏览器，Muse有一个独立的Secure VM，Meta专门训练了浏览器Agent来完成这些多步骤任务，可以自己直接完成打开网页、阅读、登录、填表、点击、返回等操作。

美国目前更类似于“淘宝”，它的互联网发展的更早，大部分网站在移动互联网普及之前就有了，虽然大部分服务同样由 App承担，但通常都会把网站当成一个正式的服务入口，提供完整的内容，提供跨设备的功能。阿里巴巴（1688.com）的网站内容和功能最全，因为有很多老外仍然需要通过浏览器上这个网站。

这才是Muse特别容易形成“产品震撼感”的第一个真正原因，它首先是利用了网页浏览器这个过去30年已经成熟的基础设施，且过去20年几乎没有大的变化，以至于AI Agent就像天然有一个“鼠标”，不需要每一个软件提供API适配，搞定一个，就等于搞定所有。

中国消费Agent容易出现“演示很惊艳，实际很难执行”的情况，正是因为中国的很多高频必备功能不在一个公开网页里，而是必须在某个App里面完成。

这些App有各不相同的内部账号体系和内部风控体系，有各种小程序，对设备权限要求不一，再加上大量使用人脸识别、短信验证码、滑块、App跳转，目前的AI Agent往往寸步难行。

至于像微信，几乎包括了移动互联网的半壁江山，聊天、支付、生活服务，包罗万象的公众号，无所不能的小程序、超越百度的搜索内容，所有的Agent都既绕不过去，也进不去巨大的黑盒。

这个问题在Muse的使用也出现了，有一个测试者发现用手机端Google登录邮箱出现问题后，记者改用电脑完成连接。而前面说过的美团根本就没有电脑端的内容，而且大部分的App都没有。

从这个角度来说，Muse 在北美爆红，恰恰体现了互联网环境的某些“后发优势”，用后发优势形容美国互联网产业有点奇怪，所以我还是加一个“某些”。

（文章观点来自本人直播，欢迎预约下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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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喜欢“难看好用”的互联网

根据App Store最近的用户真实评价，目前美国使用Muse最多的用途是处理邮件，有一个人几天内一共处理了12000封积压邮件，找出不需要的服务并退订，还有整理日历，设置未来提醒，还让它处理拖延很久的汽车保养预约，甚至让它直接联系维修机构完成预约。

中国人不怎么用电子邮件，所以我们对Muse的这个杀手级应用没有感觉，但电子邮件在美国人生活中极其重要，大部分重要事项都是通过邮件来告知，一份重要的邮件常常会夹在一堆垃圾邮件中，整理邮件应该是一件每天必做的事，但只要你几天没做，就会积压下来，成为非常麻烦的事。

Muse的第一批杀手级需求就是“帮我把一直没做的事情做掉”，所以Muse跟扫地机受欢迎的道理是一样的，做一些不喜欢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

这也是Muse受欢迎的重要原因，美国互联网在生活中的摩擦多，大量服务仍依赖电话客服和人工流程，远远没有国内移动互联网基建那么方便，就算能跑完流程，在国内的体验也不会提高太多。

这其实是一种“后发优势”的体现。

以前这个词大量用来形容国内产业利用欧美先进的技术和国内的工程师红利，实现快速超越。其实“后发优势”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新的技术往往带来新的体系，与原有体系的使用习惯发生冲突，而“落后国”没有完整的适合原有技术的体系，反而更容易适应新技术。

比如移动支付，这是中国最早领先美国互联网产业的应用之一，其中有一个原因是中国原有的支付基础设施弱，信用卡文化缺失，大量生活场景使用现金，而移动互联网的基础设施覆盖又比较全。

中国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应用开发能力强，但这个优势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上一代产品弱，大量低线城市及农村没有形成PC互联网的顽固使用习惯，直接从手机接触互联网世界。

现在风水轮流转，美国在AI的使用体验上也出现了“后发优势”。中国移动互联网太强大，利益群体太大，使用习惯太顽固，反而不利于消费级AI Agent的普及。

移动互联网为了用户体验，主动把很多东西封装成App，现在AI Agent来了，反过来出现一个问题：封装对于人很友好，对于AI很不好。

AI也需要使用体验，但AI需要的使用体验跟人完全不同：

人使用软件需要图标漂亮、层级清楚、信息密度适中；而AI需要“可观察”，需要知道“我现在在哪里？有哪些东西可以操作？每个东西是什么？”

人可以容忍模糊，可以凭经验判断下一步是什么，AI也可以猜，但这种模糊性会显著增加错误率，费token，所以AI友好的软件应该尽量做到一个动作对应一个明确语义。

人喜欢所有功能组合在一起的大而全的封闭环境，但AI喜欢一个个能力单一的应用，以方便它按步骤组合。

人可以凭经验判断某个任务看起来是完成了，但AI需要任务的完成“可验证”。

最重要的，人类需要安全，但AI需要开放性，不喜欢验证码，不喜欢页面动态渲染，不要人脸识别，不要把数据藏在内部，所有设备通用，开放API、允许第三方调用。

可是，移动互联网已经形成了固有的利益集团，反而不喜欢一个对AI友好的世界，就连开放API都是有限的，豆包手机跨App操作曾被微信、淘宝相继限制，9月新出的二代也只接入了曹操出行等少数第三方应用。你想，它们为什么要把用户入口交给Agent呢？

那消费级AI Agent应用在中国还有没有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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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Agent要走完全不同的路

Muse是一个看起来像未来的东西，至少对于美国人而言，Muse第一次让人进一步产生“我可以把事情交给机器”的感觉 ，这跟ChatGPT第一次让人产生“我可以跟机器正常交流”的心理冲击是一样，这也是Muse爆红的重要原因。

但问题在于，Muse的好评大多来自12000邮件、省下几百美元的车险、宽带账单或几千美元的机票退订，金额一目了然，用户天然愿意晒出来，这是它早期出圈的主要原因。可这类案例多是一次性的存量收割，挖完就没有了。

历史上有一些社交属性强的产品，容易火，但也容易消失。下一步，Muse需要找可持续的高频场景，哪些任务用户会连续第二次、第三次交给Muse，而不是用一次觉得新鲜就不用了。

而持续使用要看AI能不能可靠地把事情办完。

App在美国也并非一片空白，渗透率也已经非常高了，目前也出现了不少实际限制。比如有评测发现，Muse面对复杂的家庭事务、第三方App以及需要多重身份验证的任务时仍然经常卡住；当任务进入跨网站、跨应用的复杂生活场景后，Muse出现了更多无法完整执行的情况。

比如，测试者希望Muse汇总孩子学校和课外活动的信息，但部分内容分散在邮件、ParentSquare（家校平台）、Google Form和WhatsApp等多个系统中，Muse虽然可以读取邮件，却无法完整获取全部信息。

在续费Girl Scouts年度会员的测试中，Muse几乎走完了整个流程，但最终支付页面发生超时，测试者只能接管电脑自行完成付款。

测试者随后测试了预约年度体检，Muse在获得出生日期和社会安全号码后四位等信息后，仍无法通过保险信息更新环节，最终AI建议直接致电诊所。

Muse仍然要面对“一开始惊艳，但后面越用问题越多”的尴尬。

反观中国的互联网生态，虽然内容被严重割据封闭，但却出现了几个横越各领域的巨头，因此可能产生三种完全不同于美国的消费级AI Agent生态。

第一种最可能的Agent实现路径，是在超级App内置Agent，最有可能实现的是微信，基于微信对生活的无所不包，以及小程序本身已经完成了第一次对外部内容的API接口，这其实是一个比Muse更容易实现消费级AI Agent的环境。

第二种是科技巨头生态内的Agent，可以在生活大部分的使用场景中打通相应的App，代表阿里的千问，这其实是更接近Muse的生态，只是现在缺少社交分发这一关键环节。

第三种是手机厂商，可能是字节的AI手机，也可能是小米这一类拥有广泛物联网设备的AIoT平台。

生态对于AI同样重要，可以更大限度地提供用户上下文，而这很可能是提升消费级AI Agent体验的重要手段。

相比美国科技巨头各霸一方，井水不犯河水，中国互联网巨头的业务犬牙交错，竞争激烈，更有可能借助AI实现业务的拓展。一个微信Agent理论上可以同时拥有“社交+功能小程序+内容+支付”的闭环。而美国的一个独立Agent，需要自己连接各种应用，缺一不可。

所以国内的消费级AI Agent一开始很难，后面反而更好。

Muse爆红最大的意义是证明了消费级AI Agent确实存在巨大的潜在需求，中美未来仍然会出现完全不同的消费级AI Agent生态。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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