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文学往往不赞美“成功”而更注重“失败”

青年评论家陆浩斌与何飘飘不囿于“魔幻现实主义”角度的解读，而以JOJO、皇后乐队文化符号切入马尔克斯的文学宇宙和传奇人生。“败者食尘”既是书名，也是贯穿全书的阐释密码。

以下为《败者食尘》选读。

01

败者食尘

Another One Bites the Dust 是英国摇滚天团皇后乐队的一首歌曲，字面意思为：又一个人吃土了。“吃土”等于“食尘”，意味着一个人头朝地倒下“啃泥”，也就是说这个人被干掉了，因此这首歌的一个中文译名为《又干掉一个》。

在日本漫画家荒木飞吕彦创作的漫画《乔乔的奇妙冒险 第四部·不灭钻石》中，表面安逸平和的小镇杜王町内潜藏了一名看似普通上班族其实真正身份却是有恋手癖的连环杀手吉良吉影，时年三十三岁。他有一个人型“替身”，名为“杀手皇后”（Killer Queen）。所谓“替身”，是荒木飞吕彦虚构的一种魔幻的个人精神实体化影像，类似于中国文学与文化中的灵魂出窍的能量体或修真者元神显化的“元婴”。杀手皇后有着炸弹型的爆破能力，包括技能“枯萎穿心攻击” 与“败者食尘”，后者更是吉良吉影和杀手皇后的终极大招，其攻击方式颇为复杂，涉及时间、记忆与轮回/重复。而“杀手皇后”“枯萎穿心攻击”“败者食尘”这三个名字都源自皇后乐队的歌曲。

小镇、食尘、爆炸、失败、钻石乃至干掉、时间、记忆、轮回/重复、奇妙冒险……确定不是在讲马尔克斯与《百年孤独》吗？伟大的文艺作品不论载体和形式如何，其内在思想是不是都不可能不相互印证、彼此呼应呢？当提及拉美文学时，人们常常聊的便是魔幻、爆炸、马尔克斯；当提及马尔克斯时，人们常常聊的便是孤独、魔幻现实主义、拉美。但马尔克斯“不止魔幻”也不止拉美，并且他的“孤独”也不是孤立的，而是与“失败”“爱情”“权力”乃至文学（尤其是小说）息息相关的。

伟大的文学往往不赞美“成功”，与心灵鸡汤或“爽文”套路相反，伟大的文学更注重“失败”——广义的失败及其所连带的审美情感，比如阿喀琉斯的愤怒和由此引发的代价，奥德修斯的伤疤和基于此的主仆相认，但丁因为保罗和弗兰齐斯嘉的叔嫂之爱而昏厥，堂吉诃德为了理想被打得满地找牙，哈姆雷特反复追问自杀的意义，西门庆（《金瓶梅》版）与贾宝玉因为爱人之死而痛彻心扉，安妮与温特沃斯上校叹息青春不再，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互相折磨，丽贝卡几次夜里偷偷吃土安抚自己，安波里欧杀死神父后却依然要面对宿命与旧世界终结时的泪水……

败者食尘，诗即远方。海的那边是什么？成功者和宗教徒会说是胜利，是彼岸，是救赎，是快乐。但《进击的巨人》的男主角艾伦·耶格尔则说海的那边是自由，也许这是某种政治哲学的答案，也许这也是莉拉与莱农面对那不勒斯旧城区的逼仄时心中别样的期待。童年时期的马尔克斯问了他外公同一个问题：海的那边是什么？他的外公给了他一个文学的答案：海没有那边。要领会这一答案在年幼的马尔克斯心中种下了什么样的种子，我们需要彻底进入他超越一生之思念的文学世界。

希望这是中文世界第一部讨论马尔克斯全部著作的作品。但也许即便是马尔克斯，他的著作也并非每一部都值得被认真对待。何况他还在“出书”呢！海有那边吗？由失败、孤独与爱情构成的这片时之海，我们能走得出吗？也许不必走出，也许不可能走出，也许不存在走出。也许文学海洋的奇妙冒险，就是存在本身，而败者食尘是马尔克斯文学再度揭示的另一种美。当然，笔者并没有能力做一个“世上最美的溺水者”，笔者想做的只是通过书写再次向马尔克斯和文学探询：当我们谈论海的那边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02

现象级小说全景

马尔克斯到底写了多少作品？以其最擅长也最著名的体裁而论，马尔克斯所写的中长篇小说有：

《枯枝败叶》（La hojarasca，1955）

《没 有 人 给 他 写 信 的 上 校》（El coronel no tiene quien lescriba，1961）

《恶时辰》（La mala hora，1962）

《百年孤独》（Cien años de soledad，1967）

《族长的秋天》（El otoño del patriarca，1975）

《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Crónica de una muerte anunciada，

1981）

《霍乱时期的爱情》（El amor en los tiempos del cólera，1985）

《迷宫中的将军》（El general en su laberinto，1989）

《爱情和其他魔鬼》（Del amor y otros demonios，1994）

《苦妓回忆录》（Memoria de mis putas tristes，2004）

《我们八月见》（En agosto nos vemos，2024）

这里之所以将它们——包括几部小说集中可算作中篇小说的某些作品——都划分到“中长篇小说”的行列，是因为它们都曾单独成书，尤其以中文世界为参照系，这相比于借助数页码或数字数来确定是短篇、中篇还是长篇显得更为“实用”或直观。

在这十一部中长篇小说中，除了未脱习作气息的《枯枝败叶》《恶时辰》以及实际上作家并不满意故而未曾改定也并不愿意在生前出版的《我们八月见》之外，另外八部都称得上是令人游目骋怀的杰作。

其中《百年孤独》《族长的秋天》《霍乱时期的爱情》《迷宫中的将军》 这四部或许是担得上“伟大”与“经典”之名的，这两个词意味着永恒、不朽与接近完美。当然，不论笔者如何从“客观”上申说这四部作品的了不起之处，读者依然可以主观或客观地认为笔者的论断乃是“主观”的。事实上，马尔克斯的小说跟之前所有小说家和诗人的名作一样，都饱尝毁誉，能从“客观”上证明一部文学作品“经典永流传”的证据似乎只有一个：不看一时一刻是否因为任何原因而受到极大的追捧，而看每时每刻是否都有一些人愿意去阅读与讨论。所以，时间是唯一的证明。在时间面前，任何人想要不买账都不过是自欺欺人。不过，我们也总可以就个人趣味谈谈自己的喜好。

就个人而言，除充分肯定以上四部作品的文学价值之外，笔者对《爱情和其他魔鬼》与《苦妓回忆录》也非常喜爱，喜爱到了越多人不喜欢这两部作品，自己便对它们越喜爱的程度。

至于读《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则有类似于读《百年孤独》时的观感，经历了一个由不知所云到越品越香的感受转换。除了这十一部现象级的中长篇小说之外，马尔克斯还著有许许多多短篇小说，笔者个人对其持保留态度。马尔克斯短篇小说结集出版的主要有以下四种：

《蓝狗的眼睛》（Ojos de perro azul，1974）

《格 兰 德 大 妈 的 葬 礼》（Los funerales de la Mamá Grande，

1962）

《纯真的埃伦蒂拉和她残忍的祖母令人难以置信的悲惨故

事》（La increíble y triste historia de la cándida Eréndira y de su

abuela desalmada，1972）

《十二个异乡故事》（Doce cuentos peregrinos，1992）

《蓝狗的眼睛》极度平庸，包含了马尔克斯从二十岁到二十八岁所写的十四篇小说习作，不过，读者可注意书中有人在猫的身体里，有死神也有梦游者，有玫瑰有天使有黑人，还有“伊莎贝尔在马孔多观雨时的独白”。

马尔克斯的作品，尤其是小说，在中文世界正式授权出版后，主要通过南海出版公司推出。《格兰德大妈的葬礼》该社版的中译书名改为了书中八篇小说里第一篇的名字，即《礼拜二午睡时刻》。

同样，书名占了二十五个字的——这在国产学术论文中都很难被忍受，更别说作为小说标题了——《纯真的埃伦蒂拉和她残忍的祖母令人难以置信的悲惨故事》的中译书名改为了该书七篇中第三篇小说的名字：《世上最美的溺水者》。实际上，质量最高的是第七篇也就是该书原书名的同名小说，这是马尔克斯撰写的一个年轻的“苦妓”的故事，而且该情节提前现身于《百年孤独》中，跟乔伊斯的长篇小说《尤利西斯》挪用他早期写就的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中的情节顺序大致相反。

马尔克斯这部小说集里的篇目本身皆已声名赫赫，小说标题里的关键词同样引人瞩目：逝去时光、超越爱情、永恒之死、幽灵船、出售奇迹……当然，严肃小说具备讽刺性和现代主义后的现实性或象征性，比如该小说集里的第一篇《巨翅老人》有着我无法“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的现代意味。

原名为《十二个异乡故事》的第四部小说集——中译书名为《梦中的欢快葬礼和十二个异乡故事》——是马尔克斯以拉美人在异乡漫游的真实经历为基础写就的魔幻小说。“葬礼”之“欢快”已经凸显了马尔克斯对矛盾和反差的抓握，甚至预言了马尔克斯死后文学生命的光影。其中那篇《光恰似水》在2024年又成了马尔克斯“新书”的书名（收了几篇上述的小说重新结集出版），故读者除非是为了欣赏西班牙插画师卡梅·索莱·本德莱尔的三十八张绘图，不然就不必重复翻读了。

20世纪末，在版权意识尚未明朗的简体中文出版业，马尔克斯的诸多小说就以不同的名称被译介出版，但大体不超出以上十一部中长篇小说加四部短篇小说集的范围。中文世界里更加令人混淆的是各类马尔克斯“散文精选”，马尔克斯不只写虚构，也写非虚构，“散文精选”在中文语境中无疑是指后者，但有的编译者走魔幻现实路线，把马尔克斯的短篇小说也编到了各类散文集子里。他们编的“散文”无疑不是与戏剧、小说、诗歌平行的文类，而是“prose”（非韵文），因为 prose 在英语世界里是不分虚构与否的，这些中文编译者在无意中走向了文学世界主义之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