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中香 | 土鱼河：河在草根深处

土鱼河，宣恩的“天空之城”。它静卧于县城东南一隅，距城约二十余公里，海拔在1500米至1800米之间。

其实，土鱼河并没有河——它只是东门关村的一片原始大草场。或许是当地百姓太渴望在这片美丽之地再添一条潺潺流水，便赋予了它“土鱼河”这个略带诗意的名字。我一边走一边思忖：没有河的土鱼河，水都去了哪里？是藏进了云里，还是渗进了草根深处？

从茅坝塘村右拐，驶上“茅土”公路，双车道，沿途散落着零零星星的人家，多为平房，也有几户开了农家乐。行至土鱼河腹地、大草坡脚下时，工地正忙——师傅们依照规划加紧建设。

十多年前我曾踏足此地，那时的草木路径，早被如今的规划与建设重新编排。我站在这里，四顾茫然，竟怎么也寻不回旧时的方位了。

来到老草坡前，一方足球场般大小的水库赫然在目，碧水初成，映着天光山色。记忆中，这里原是没有这片水的，想必是把山涧细流与沟底浅溪一一收拢，才蓄出这一汪澄澈吧。

一条新修的公路已蜿蜒伸至半山腰，我跟上前车，缓缓向上攀爬。车轮碾过崭新的柏油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摇下车窗，看着路肩外被新土掩埋的旧径，心里泛起一阵微妙的恍惚。十多年前那条杂草丛生的野路，如今已被规整的规划图纸重新编排；即将建成的设施与步道，无疑会让更多人有缘得见这片秘境，但我也隐隐担心，那条消逝的草木路径是否会在泥土下暗自叹息。但当我驶近草坡，看见帐篷下孩子们毫无顾忌的追逐欢笑时，又觉得——或许是它把过去的叹息，都化作了今日草坡上的欢腾。

公路两旁停满了车，把路面挤得狭窄。有人在草坪上搭起帐篷，三五成群地野炊，谈笑风生——说是野炊，其实不过是带了熟食饮料，就着风景尽情享用。有的在草坡上追逐嬉闹，原来是在拍照留念；不时传来几阵歌声，让人好奇得不愿挪步。一对母女带着宠物狗穿行草坡，那小狗又热又累，一头扎进水凼里打滚，憨态可掬，惹得路人纷纷驻足，忍俊不禁。

这便是驴友口中的土鱼河草场——戏称它为宣恩的“呼伦贝尔”。说它是大草原，其实只是一块约两千余亩的缓斜大草坡，各种不知名的野草、野花与人工草皮交织成锦。

我们停好车，沿蜿蜒山径信步而上。路上帐篷点点，年轻情侣在里边嬉戏欢歌，几口之家围坐品茶聊天。我们走走停停，贪婪地呼吸着山间清冽的空气——天然氧吧，名不虚传。

聊天、观景、照相，悠然自得。脚下绿草如茵，间杂着红、白、蓝各色小花，踩上去松松软软，像踏在春天刚弹好的棉絮上，有时竟让人不忍落足。小鸟也来凑趣，飞来飞去，跃上跳下，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登上坡顶，风声戛然变得清冽，视野豁然开朗。极目远眺，山岚似与天穹相接，目力所及之处，再也寻不到一丝人间的喧嚣。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此劈下一刀——一面是缓缓倾泻的碧绿草坡，另一面竟是笔直下切的万丈绝壁。凭崖俯瞰，群山如浪，层峦叠嶂；白云在蓝天上缓缓游移，将大块大块的阴影投在远山的脊背上。绝壁之下，炊烟袅袅，梯田错落如镜，老农躬耕的身影隐约其间。我忽然觉得这“险峰”之上的风景之所以撼人，不仅因为视野的开阔，更因为它将遥不可及的“远方”骤然拉成了触手可及的“咫尺”，让我终日困顿于案牍与琐碎的心，一下子有了归宿。我终于真正读懂了“白云深处有人家”与“无限风光在险峰”——那不仅是写在纸上的风景，更是落在心底的眼界。

草场边缘铺展着成片的灌木林，以高山杜鹃为主。虽然此刻花期已过，只剩满目的墨绿，但那倔强的枝干仍在山风中微微颤动，仿佛在为一场未及绽放的盛大典礼蓄力。我来得不是时候，却也因此有了一份念想——听来过的人说，杜鹃花开时，人在花中穿行，连衣袖都会染上淡香。我们彼此笑着邀约“明年再来”，心里却清楚，有些风景，因为有了缺席，才让下一次的奔赴才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山坡上散落着几处平整的土台，我们正猜测其用途，同行的朋友说，这是早年百姓挖蕨根留下的痕迹，仿佛仍藏着昔日刨根度日的艰辛记忆。我们在台地上尽情奔跑、狂喊、欢呼。对着山谷吼一嗓子，听着回声渐渐消散，那些积压心头的琐碎与烦扰，也仿佛随声音飘远了。

忽然，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我们隐约望见前方峡谷中一条玉带蜿蜒伸展，仔细辨认，原来那是“恩来”高速公路在山间穿越。

我们沿草场边缘漫步。悬崖边上不时突出一块石板，宛如天然的观景台。探头下望，头晕目眩，双腿不自觉地打颤。几位胆小的女士为了饱览风光，只好手脚并用爬过去，窘态百出。那石板、那石头，有的已与路面裂开缝隙，脚踩上去总担心它会坠落深谷；几人同时踏上，又怕它不堪重负。我们在石板上小心翼翼地观景、拍照，不敢有半分疏忽。

绝壁旁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山下，窄而陡，被丛生的灌木遮掩。我试着往下走了一段，从走向判断，我想，这大概是当年山下百姓去宣恩县城的一条便捷山路吧。

我有些累了，收起相机，立于土鱼河之巅，贪婪地吮吸着清新空气，阳光无遮无拦地洒满双肩。望着大山中这片不算广阔却格外悠然自得的“草原”，我忽然明白了它名字里的秘密——河在草根深处，原来把河水都化作了漫山遍野的青草，化作了崖间的云雾，化作了这片土地蓬勃而温润的生机。

临别回望，心中只有一念：杜鹃花开时，我会再来。

作者简介：张中香，笔名大漠孤烟，侗族，湖北宣恩人，本科学历，县民族实验中学教师，业余文学爱好者，有作品散见于纸媒与网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