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多久，没在岳阳街头打过灯笼了？

── 天下岳阳人 ──

岳阳街头的光

——中秋灯笼记

中秋前夜，我路过岳阳楼旁的汴河街。

这条老街白天是游客的，夜晚才是属于本地人的。红灯笼早早亮了起来，一串一串，沿着青石板路往南延伸，像一条不会熄灭的火龙。有人骑电动车从灯下穿过，车轮把光影压得细碎；有人站在摊位前，挑一只兔子灯，举起来对着月亮的方向照了照。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灯笼这种老东西，从来就没过时。

一

汴河街尽头，有个老头年年在这儿绑灯笼。

我认得他，不是因为我叫得出他名字，而是每年中秋前后路过，总能看见他那张脸——瘦，黑，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的摊位不大，一张矮桌子，几根竹篾子，一堆红绸布，简简单单摆在两个石墩子上。

我去的那天晚上，他正在绑一只兔子灯。

竹篾在他手里弯成一个圈，再弯一个圈，手指粗糙但极快，三两下就出来了一个兔子的轮廓。旁边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踮着脚尖看，嘴里念叨着"爷爷我要兔子耳朵长一点"，他就再拿一根篾子接上去，耳朵果然就长了一截。

"今年兔子灯好卖，"老头一边绑一边跟我说，手上的活儿没停，"小孩都要带去打月饼的。"

我愣了一下，"打月饼？"

"就是举着去街上玩，"他笑了一下，"我们小时候叫打灯笼。你小时候没打过？"

打过。打过。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街上看见小朋友打灯笼了。

小男孩终于拿到了他的兔子灯，满意地举过头顶，绸布透出橘红的光。他妈妈在后面喊"慢点走"，他应了一声，脚下却跑得更快了，灯笼一晃一晃的，像一只急着去赶月亮的小动物。

二

往前走，是南岳坡路口。

这里的灯笼挂得更高一些，是那种大红的宫灯，一排排悬在店门口，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有人在烧烤摊前排队，油烟气和灯笼的光混在一起，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旁边一条小巷子里，几个年轻人正在拍照。

一个穿汉服的姑娘站在灯笼底下，手机举着，镜头对准自己。旁边同伴在指挥："往左一点！脸侧一点！灯光正好！"姑娘配合地偏了偏头，脸上是那种被节日的热闹烘出来的红润。

我路过时听见她们在说："发朋友圈要配什么文案啊？"

"就写——'今夜月色与灯笼持平'。"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其实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岳阳的老一辈人嘴里，中秋灯笼有个更朴素的名字：团圆灯。小孩子打了灯笼，要绕着院子走三圈，嘴里念叨"月亮婆婆，保佑团团"，大人们就在堂屋里摆月饼、沏茶，等孩子们绕完回来，一家人坐下来分月饼。

那是什么年月的事了？八十年代？七十年代？

问街上这些年轻人，大概没人答得上来。

三

我在竹荫街的长椅上坐下来，歇一歇脚。

面前是一棵老桂花树，灯笼正好挂在枝丫间，风一吹，灯笼轻轻晃，树影也跟着晃。树下有个老爷子在给孙子讲故事，我听见了几个词——"岳阳楼""吕洞宾""八月十五"。

"那个洞宾仙人啊，每年八月十五都要来洞庭湖——"

"爷爷，仙人也会吃月饼吗？"孙子问。

"吃！怎么不吃！他不下来买，就偷偷拿别人的！"

孙子笑得嘎嘎的。老爷子自己也笑，皱纹挤成一团，牙都没剩几颗了。

我想起我爷爷。

他也是个爱讲故事的老头。小时候中秋夜，我坐在他膝盖上，他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你看那个黑影，是桂树，砍桂树的吴刚还在砍呢，砍了几千年都砍不完——

我说：那我帮他砍！

他说：不行，你一砍，他就歇下来了，他歇下来，月亮就不亮了。

我那时候当真了，第二天还专门找了把锯子，藏在床底下，想着什么时候上去帮吴刚一把。后来当然没有后来。

但那个中秋夜，月亮真的很亮。亮到什么程度呢？亮到我现在闭上眼睛，还能想起那层铺在地上的银白色的光。

就像今晚。

四

月亮从洞庭湖方向升起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岳阳的月亮好像比其他地方看到的要圆一些、要大一些。也许是湖面开阔，没有山挡着；也许是看的人，心里早就给它留好了位置。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推着婴儿车来的，婴儿车里挂了一只小手绢做的荷包灯；有拄着拐杖慢慢走的，旁边女儿搀着，老太太步子小，但眼睛一直在看头顶的灯笼；有外卖小哥骑着车从灯下穿过，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好像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一只灯笼能装下多少东西？

我看大概能装下一整条街的人——赶路的、歇脚的、买灯的、卖灯的、笑的小孩、念旧的大人。年年岁岁，灯还是那个灯，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

但人还是会被灯笼照亮。

就像那个绑灯笼的老头，手上的篾子断了就再接一根，断了就再接。一年一年，他也不知道自己绑了多少只。但只要他还在绑，就还有小孩踮着脚尖站在摊前，说"爷爷我要耳朵长一点"。

只要还有这样的时刻，灯笼就还是亮的。

五

我起身，往回走。

经过老头摊位的时候，他的灯笼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两只小宫灯孤零零挂在竹竿上，在夜风里轻轻转着。他正在收拾竹篾子，把剩下的红绸布叠好，动作慢悠悠的，不着急收摊的样子。

月亮升得很高了。

街上的人还在走，灯笼还在亮，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我在想，中秋到底是什么？

也许不是什么节日不节日的问题。

就是在这样的夜晚，你走在一条挂满灯笼的老街上，看见月光和灯火同时照着同一条路。你想起一些人，想起一些年月，想起小时候踮着脚尖也够不着的那种明亮。然后你继续往前走，灯笼在头顶晃着，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这一刻，你知道自己还在这里。

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中秋夜里。

*编辑：沧海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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