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王希龙出任徐州市委书记。消息传开,徐州干部中间议论不少——他是邳州人,中央财经学院毕业,从市财政局局长一路干到市长,是徐州少有的本土成长起来的一把手。可也正因为是本地人,有人心里嘀咕:本地干部能下得了狠手动这座城市的筋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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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希龙心里清楚,徐州卡在一个尴尬的关口上。作为百年煤城,地下挖空了,地面塌陷了,产业却还绑在煤炭这辆老车上。城市空间被煤矿死死框住,往东是矿区,往西是塌陷地,往南往北都伸不开手脚。
他没有先开会,而是先把这座城市的家底跑了一遍。跑完之后,他在多个场合讲了一句话:“徐州不能永远靠地下的煤吃饭,得把地表的产业做起来。”
这句话,成了他后来五年主政的一根线。
第一刀,他切在了城市的路网上。
徐州号称“五省通衢”,可那时候的过境车辆全挤在市区里,主干道“卡脖子”是常事。三环路成了绕不过去的一仗。1995年,他以市长身份签发了《徐州市城区禁止燃放烟花爆竹规定》,划定三环路以内地区为禁放区——一个市长把三环路当成城市边界来管理,说明这条环路在他心里就是徐州往外长的第一步。到他任市委书记时,三环路全面铺开。路修到哪里,城市的框架就拉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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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往外拉的同时,他把产业往高处推。
九十年代中后期,徐州国企改革进入最吃劲的阶段。王希龙盯上了一家当时还不算大的企业——徐工集团。他力挺徐工的改革,选任王民掌舵。这件事在徐州干部中间后来被反复提起,因为正是这一任班子,把徐工从一个地方老国企一步步带成了全国工程机械行业的龙头。一个市委书记在九十年代看准了一个企业和一个人,后来长成了一座城市的“一号产业”,这在徐州近三十年的发展链条上,是绕不过去的一环。
他判断徐州不能只靠煤,还因为地下的煤越挖越少,地上的塌陷地越挖越多。
那些年,王希龙在任期内大力推进塌陷区整治,把那些地面塌裂、无法耕种的废弃地,一块一块复垦改造。同时,徐州在装备制造、食品加工、建材等非煤产业上逐步发力。后来徐工、维维这些品牌能在全国叫响,底子是那时候开始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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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三环路是给城市拉框架,那金山桥开发区就是给产业搭台子。
1992年,他还是市长的时候,就干了一件在当时很超前的事。那年7月,徐州市金山桥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成立,王希龙出任首任管委会主任。市委、市政府以正式文件明确了开发区管委会作为市政府派出机构的地位,可以享受市级经济和行政管理的权限。那时候开发区还是一片荒地,路没通、水没接,可他把架子先搭了起来。工商、税务、土地、公安部门相继在开发区设立分局。金山桥后来一步步升级为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成为淮海经济区规模最大、实力最强的国家级经开区。起点就在王希龙兼任首任主任的那一天。
水患他也盯得很紧。
徐州是全国严重缺水的大中城市之一,可同时又有煤矿塌陷带来的水系破坏问题。他在任期内推动了一批水利和供水设施的改造,把塌陷区的水系重新连通,既解决了部分区域的排涝,也补充了城市的备用水源。这些事情在文件上不显眼,可对住在塌陷区边缘的老百姓来说,家门口的水不再倒灌了,日子就踏实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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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分区的事他也没有落下。
王希龙在国防建设上花的心思,在当时的徐州干部中间是有口碑的。徐州先后三次被评为全国双拥模范城,连续三年被江苏省评为国防教育先进单位,民兵、预备役工作多次受到上级军事机关的表彰。他讲过一句话:“强烈的国防观念是民兵、预备役工作和双拥工作的精气神。”一个市委书记把双拥工作提到“精气神”的高度,说明他不是应付检查,是真把这件事当成了城市品格的一部分。
2001年,王希龙卸任市委书记,转任徐州市人大常委会主任。
他在市委主要负责人岗位上干了五年,从1996年到2001年。这五年,正好横跨了徐州从“煤城”向“淮海经济区中心城市”转轨的起步阶段。他走的时候,三环路的车流在跑,金山桥的开发区的厂房在冒烟,徐工的生产线在满负荷运转,塌陷区上复垦的土地一茬一茬长着庄稼。
离开领导岗位之后,他做的事,跟很多人想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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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提笼遛鸟,没有钓鱼打牌。他把精力扎进了徐州的文化根脉里。2008年,他牵头创办了徐州市苏轼文化研究会,出任首任会长。徐州是苏轼当过知州的地方,苏轼在徐州抗过洪、修过苏堤、写过《放鹤亭记》,留下了六十多处文化遗存。王希龙带着研究会的人发掘保护苏轼遗迹,主办刊物《放鹤亭》,为市委市政府提供历史文化方面的咨询建议。
后来他又出任中国矿业大学苏轼研究院院长,组织出版了近五十万字的《苏轼徐州诗文辑注》。一个从财政局局长干上来的市委书记,晚年做的事是辑注苏轼在徐州写的诗文——这事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显得突兀,可放在王希龙身上,倒也不奇怪。他在徐州当政时就说“徐州不能永远靠地下的煤吃饭”,退休后他做的事,是在地面上种文化的种子。
徐州人后来提起王希龙,说的是他是少有的本土成长起来的市委书记,从财政局局长一路干到一把手;说的是他在塌陷区上复垦土地、在荒地上搭起金山桥开发区的架子;说的是他力挺徐工改革,为一个企业和一个人撑了腰;说的是他给徐州留下了一条三环路、一座国家级开发区、一批不再只靠煤吃饭的产业;说的是他退休后一头扎进苏轼研究,把徐州的文脉一条一条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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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从邳州走出来的财政干部,在徐州主政了五年。他把这座百年煤城的空间往外拉了一截,把产业的底子换了一层,把文化的根脉往下扎了一寸。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惊天动地的,可一件一件做下来,徐州从“一城煤灰半城土”的旧模样里,慢慢挣扎着往外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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