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岁，居然还能在亚运会做志愿者？

这次名古屋亚运会，中国运动员在游泳比赛中连创佳绩，频频登上领奖台，与此同时，大量中国观众也看到，颁奖时，托着奖牌和纪念品的人并不是我们印象中的「礼仪小姐」，而是很多头发花白的老人。这个话题很快成为社交网络的热点，有人觉得「看着心酸」，有人则觉得「这很有意义」，也有人觉得，这一幕具象化了一个问题——日本社会老龄化究竟有多严重。

为什么这次亚运会志愿者很多都是老年人？《人物》尝试解答这个问题，答案并不仅仅是日本迎来全面老龄化这么简单，它让世界看到一个国家如何对待老人，如何让老人继续留在公共生活中，以及普通人能为公共生活做点什么。

文｜枕木

编辑｜张跃

「希望依靠60岁以上这一代」

老年人出现在亚运会的领奖台旁，并不是一开始就设计好的。事实上，这届亚运会的志愿者招募，一度相当困难。

爱知·名古屋亚运会和亚残运会最初计划招募大约4万名志愿者，其中亚运会约2.8万人，亚残运会约1.2万人，招募条件很简单，只有年龄下限——到2026年4月1日满18岁，没有年龄上限。在组委会最早公布的基本计划里，还专门写下了一句话，希望创造一种「不论年龄、是否残障」都能够参与的环境。

但报名初期就很不顺利。2025年3月18日，名古屋市计划先招募约一万名志愿者，当时只有3798人报名。市长在记者会上承认，市民对于亚运会的关注和热度都不够。

东海电视台去街头问人们为什么不报名，20多岁、30多岁的受访者普遍会反问，那工作怎么办？有家庭怎么办？亚运会要持续16天，而大会志愿者原则上希望参与10天，其中当然包括大量工作日，所以对于正常上班的人来说，门槛其实很高。

为了让更多人参加，名古屋市开始研究给市政府职员设置「志愿服务假」。在原本的年度带薪休假之外，最多增加5天，让职员能够参加亚运志愿活动。志愿者网站上的措辞也变了。原来写着「以参加10天以上为参考」，后来首页开始用醒目的字体强调：「只参加1天也可以」、「可以选择活动地点」。东海电视台在报道里则直接说：「希望依靠60岁以上这一代。」

街头发传单招募志愿者图源网络

最终，到2025年10月底，总报名人数终于超过4万。在报名时，所有人会勾选自己想要担任的志愿者类型，比如颁奖司仪、场馆咨询、清洁服务等等，随后，组委会会根据每个人的具体状况分配岗位。截至目前，大会尚未公布志愿者的完整年龄分布，因此无法准确知道60岁以上志愿者究竟占多少。但从颁奖仪式等公开画面中，高龄志愿者的出现已经足够引人注意。

亚奥理事会采访了几位老年志愿者，69岁的Hidenobu Asada就是在招募困难时期报名的，他在爱知县政府工作了38年，退休后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大型赛事志愿服务。亚奥理事会问他为什么来，他说了一个词，「社会参与」。大会就发生在自己生活的地方，他想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63岁的Tamiko Suzuki住在春日井市，2018年退休。她过去在国际公司和机构工作，约20年的职业生涯里需要使用英语。退休以后，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她说，自己喜欢和人说话，希望认识一些新朋友，也想重新和外国人交流，她报名了本次志愿者服务，「给我一个出去见人的机会」。

原田弘恵的出发点和他们不一样。她是一名跑步爱好者，2026年正好60岁。她曾头戴红帽、身穿红色服装参加名古屋女子马拉松，补给站的人把水递给她，陌生的志愿者在路边喊着给她加油，这些声音她一直记得。后来亚运会招募志愿者，她决定也去做「帮助别人的人」。

志愿者在颁奖现场工作图/中新社记者 崔楠/视觉中国

91岁

捧着奖牌的白发司仪引发关注后，很多人去查询这届亚运会老年志愿者的相关资料，都会得到一个信息——年龄最大的志愿者91岁。

安乐博勋91岁，正是这届亚运会目前确认的年龄最大的志愿者。他并不是人们在领奖台旁看到的老人，而是被分配到东海市的卡巴迪赛场，负责赛事运营。 比赛开始前，CBC电视台还专门去拍了他。

领取志愿者制服那天，安乐一个人来到现场。他可以熟练地使用智能手机，换上刚刚领到的制服后，对着镜头打量了一会儿自己，说感觉年轻了10岁。想了想，他又笑起来，「也许是20岁」。

几个月来，安乐一直在为这份志愿工作做准备。他以前从没有看过卡巴迪，这是一种接触性团队运动，玩法结合了摔跤与「老鹰抓小鸡」等特点。知道自己被分到这个项目以后，他在5月特意跑去看了一场测试赛，坐在现场学习比赛规则。那天他还遇到了日本国家队候选运动员，一起拍了照片。

卡巴迪比赛会有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运动员参加，他又开始琢磨怎么和他们说话。大会组委会原本准备了一份不同语言的简单问候语，他在此基础上自己继续往里加：「加油」、「真可惜啊」、「下次再见」。他还让ChatGPT帮他整理参赛国家的语言和简单问候。电视采访时，91岁的安乐面对镜头，用中文流畅地说出了 「你好」和「谢谢」。

其实，安乐的岗位和语言服务没有太大关系。他每天大约早上7点开始工作，到下午4点结束，和其他志愿者一起准备、清洁比赛区域和运动员休息室，只负责少量的引导和接待。但安乐觉得，如果碰到一个运动员需要帮助，而自己刚好能够说上一句话，「还是想尽可能帮忙」。

为了有体力全程站着工作，他从今年5月开始训练。他在背包里装上7公斤重物，背着它走40分钟，每周两到三次。和他一起散步的人告诉记者，91岁的安乐走得很快，有时还会把其他人甩在后面。

安乐过往的人生经历也很有意思。年轻时，他在富士钢铁公司（现日本制铁株式会社）广畑工厂工作。那时公司正在引进美国技术，他需要阅读英文技术资料。后来他的工作地点不断变化，从北九州到巴西，再到名古屋，他很早就习惯了和不同国家的人打交道。

退休后，他没有闲着，先是去美国的一所语言学校学习3个月，又应一位澳大利亚朋友邀请，在澳大利亚生活一个月。回到日本后，他开始在东海市的国际交流活动中教外国人日语，这件事一做就是30年。大约15年前，他通过姐妹城市交流项目去土耳其，后来还找机会在土耳其开办了为期6个月的日语课程。中部国际机场启用时，他也去做过志愿者。

所以，当亚运会来到名古屋时，他再次报名，并没有觉得这是一件多么特殊的事。他给自己的解释甚至很简单：「我喜欢活动身体。我这个人好奇心很强，什么事情都会想试试看。」

但谈到为什么想见那些外国运动员时，他说，过去几十年里，他去过很多地方，「曾经在世界各地受到很多人的热情款待」。现在，他想趁着这次亚运会，把自己得到过的东西还回去。「我想主动和运动员说说话，让他们对日本留下印象。」

91岁的志愿者安乐博勋图源网络

老人的位置

这届亚运会开幕第二天，2026年9月20日，日本总务省为「敬老日」发布了最新数据。日本65岁以上人口已经达到 3624万人，占总人口 29.6%，再次创历史最高。65岁以上仍在就业的人有943万，连续22年增长，他们已经占日本全部就业人口的13.8%。

一个社会里接近三成的人已经超过65岁，他们到底应该处在什么位置？这次亚运会给出了一个具象的答案——希望他们继续作为普通公民，出现在体育场、学校、社区、志愿组织和公共生活里。

在日本，有一张层层叠起来的民间志愿者服务网络。这张网最基础的一层，在地方。日本各地的市区町村普遍都有社会福祉协议会，下面又设置志愿者中心。一个普通居民如果想参与公益活动，可以去那里咨询、登记、接受介绍和培训。再往上，还有都道府县级和全国性的志愿活动中心。也就是说，一个日本老人退休以后突然多出了时间，想找一点事情做，很多地方都可能摆着招募信息，如果在有些活动登记一次，之后就会持续收到新的活动通知。

截至2023年4月，仅各级社会福祉协议会志愿者中心所登记的志愿者，就约有613万人、18.9万个团体。这还不是日本志愿者的全部，只是进入这套网络的部分。

亚运会志愿者培训图源网络

日本现代志愿服务发展的一个重要节点，是1995年。那年，阪神·淡路地区发生大地震，震后，超过130万人次进入灾区参与志愿活动，1995年也被称为「日本志愿者元年」，日本政府还出台了相关政策和法律，让原本依靠个人热心和临时组织完成的事，拥有了完善的制度保障。等到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这套体系又一次经受住了考验。

这30多年，日本人的志愿服务文化一点点生长，从地震到各类活动都有志愿者的身影，其中老年人是志愿服务的重要组成部分。

日本老年人的志愿服务通常不是宏大的公益行动，而是非常具体、离家很近、可以重复很多年的小事。比如接送一个更老的老人去医院、每天早上站在路口看孩子过马路、每周送一次饭、给外国人教日语、在博物馆讲地方历史、帮社区办祭典、去养老院演奏等等。在志愿者招募会上，工作人员会直接问老人「会什么」，比如英语、开车、摄影、修东西、做饭、体育、护理、电脑、园艺，然后尝试把这些技能放进社区需求里。

日本的高龄政策里，有两个很重要的概念：「社会参加」和「生活的意义感」。日本政府并没有简单地把养老问题定义成养老金、医疗、养老院，高龄社会政策中长期有一条线，就是怎样让退休以后的人继续拥有社会关系和社会角色，并为他们匹配适合其能力和意愿的社会活动。在日本，这些老人也被称为「Ageless Life实践者」，意思就是不被年龄限制、继续参与社会生活的人。

青森县的二川原节子，2024年入选「Ageless Life」案例时已经92岁。

她从1988年开始做地方的饮食改善志愿者，到2024年时已经36年。她做的事情非常琐碎，却几乎覆盖了一个社区里人的整个生命周期：婴幼儿体检时，她帮助年轻父母学习做辅食；给孩子办亲子食育课；给男性开料理教室；给小学棒球队做食物；在健康节上做营养咨询。92岁以后，她还在课后儿童俱乐部帮忙，过去学过茶道，就在地方夏祭上给居民设茶席。

松山市的肥后政幸87岁时，还是当地观光协会年龄最大的志愿导游。

他退休前就熟悉地方历史。1983年退休以后，他先去教育委员会做文化遗产相关工作，后来开始带居民参观文化遗产；1993年再次退休以后，干脆一直做志愿导游。到87岁时，他仍然每个月出勤七八次，带游客逛松山城、道后地区、汤筑城遗址。更重要的是，他不只是自己讲，还负责培训后来的年轻导游。

他的想法很朴素：历史不是在书里看一下就够了，人得真正去现场「看、听、触摸」，才知道它的价值。所以只要身体允许，他就想继续讲下去。

日本万博会的志愿者图源视觉中国

多样性

在日本的志愿服务体系中，体育志愿服务又单独形成了一套网络。日本体育协会、地方体育协会、日本体育志愿者网络和不同赛事，都有自己的志愿服务机制。日本体育志愿者网络从2012年开始开展培训，参加者从十几岁一直到八十多岁，而越接近「地方赛事、市民体育、社区体育」，老年人的比例就越高。

如果我们留意，东京奥运会时日本老年志愿者就已经不罕见了。东京2020奥组委在闭幕后发布的数据显示，那次奥运会实际参加的志愿者有70970人，60岁以上的志愿者总计超过1.46万人，约占1/5，其中60多岁11640人，70多岁2823人，80多岁139人，90多岁还有3人。当时最年长的志愿者，也是91岁。

东京奥运会期间，一位名叫西村的志愿者曾讲过一个有趣的小故事。西村是一位年轻女孩，当时，她所在的志愿小组一共四个人，除她之外有一位上班族，一位很久以前就因为期待奥运会而搬到东京的中年人，还有一位80岁的老爷爷。

在志愿服务期间，他们几个一边分发免费物品和资料，一边时不时地聊天。最后，四个人成了好朋友，还拍了一张合照。有意思的情况出现了——上班族可以用Line收照片，而那位中年人不太会用Line，只好用邮件发送；80岁的老爷爷甚至没有手机，于是把地址写在一张纸的背面，请他们把照片寄给他。 西村写道，四个人看着这一幕都笑了，「这就是多样性」。

更有意思的是，东京奥运会结束一年后，相关追踪调查发现，越年长的志愿者，继续参加其他志愿活动的比例反而越高。在受访的70多岁大会志愿者中，64.3%表示一年后仍在从事志愿活动。

东京奥运会志愿者图源视觉中国

这次名古屋亚运会，主办方还设置了志愿者交流据点，希望这些人在比赛结束之后依然保持联系。亚运会官网也开辟了一个栏目，专门记录志愿者们的故事，每一期会做成一张彩色的简报，有人物故事、人物图片，还有最新的志愿活动讯息。

在这份志愿者通讯里，还有两位来自中国的志愿者。其中一位也是超过60岁的老人。

他叫刘心，与体育的缘分可以追溯到学生时代。1979年，他在一场大学生田径比赛中，获得男子100米第三名。工作以后，他也没有放下体育，平日会练习台球、高尔夫和乒乓球等多项运动。

大二那年，他结识了一位日本朋友，直到今天两人仍保持着亲密往来。从大学起，刘心也一直在持续学习日语，至今已有40多年。刘心说，他想用自己的眼睛去了解日本究竟是怎样一个国家。

这次，他专门来到亚运会现场做志愿者，计划在日本停留15天，并到各地走走看看。他提到了自己大学时代学过的一个词「一衣带水」，希望以这种心情建立良好的关系。

最后，我们想分享一位网名叫「米波津」的日本女性的故事——

2011年3月，米波津失去了丈夫。如今，丈夫离开这个世界已经15年了。她有了很多的时间，因此她报名参加了很多志愿者工作，除了帮助无法上学的儿童，她还在名古屋市服务体系里做一份保姆工作，照顾那些家长临时有事无法照顾的孩子，她说，「小宝宝真的好可爱，特别治愈。」

今年，名古屋要举办亚运会，她也决定去那里做志愿者，在一对一面试时，对方问她想做什么类型的志愿服务，她选了赛事运营，她被录用的岗位，是负责把比赛中要用的小道具装进箱子里，再搬运过去。

她将自己的经历写在了博客中，她这样写道，「今年秋天，来名古屋玩吧！来看看亚运会什么的，然后一起喝一杯吧。」一个普通人，发自内心地，做一件普通的事，或许，这才是理解这届亚运志愿者最好的方式。

亚运会志愿者图/中新社记者 崔楠/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