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刘欢副教授的身份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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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燕志华

中秋假期中，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发布了著名音乐家刘欢去世的讣告，文字显示，刘欢在2023年退休的时候依然是副教授。这在近几天，成了一个热门话题。

当时我看到讣告文中出现“副教授”这个字眼的时候，就觉得是个敏感的冗余信息，因为这会成为网络关注的焦点，这个话题太容易引爆舆论场了。果不其然，很多自媒体第一时间对此进行了质疑。很多人还将刘欢副教授和屠呦呦获得诺奖却评不上院士相提并论。

高校评选教授有一套自己的机制，刘欢虽是名人，但是未上教授，或许有复杂因素。北京作为舆论场中的“高维”场域，大神云集，如果刘欢因为名人身份而受照顾，爆发舆情的风险较高。

近年来，高校舆情中的重要内容之一，就是教授身份备受关注。表现为，如果已经是教授，那么出现道德或学术问题就是大舆情；如果教师深受学生欢迎却未评上教授，则评审体制就有问题。就以湖南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龚德才老师来说，几十年来坚守讲台，直到去世都是讲师，有人对此赞誉，但是也有很多网民为其职称鸣不平。刘欢是著名的音乐家，但是人们最后才发现他是副教授退休，难免会质疑是不是评审制度出了什么问题。

其实教授职称，更多是需要教师本人进行申报，然后由高评委进行评审，最终决定要不要授予其教授身份。如果申报了，但是未评上，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但是如果刘欢本人没有提出申报，那么学校显然也不会主动授予他教授身份。以我对于高校的一些认识看，我更倾向于认为是刘欢本人没有提出申请。

教授是一个具有竞争性的职称和岗位。近年来，更多高校的教授职位实行定编制度，就是空缺一个，再增补一个。职位如果满额了，申请者即使条件满足，也要处于“候补”状态。这意味着，刘欢如果申请成为教授，意味着另外一个教授就要被迫候选，被迫继续等待。

从刘欢的角度看，既然已经名满天下，名利双收，他又何必再来竞争一个教授的头衔呢？如果他晋级成功，总是意味着有一位教师失去这个职位，而这个职位的重要性，对于刘欢和那个老师来说，具有天壤之别。

从社会认可的角度看，任何一个人，即便他是斜杠青年，有多重职业身份，但是社会只认可他的某一个主导身份。比如，社会对于刘欢社会角色，只认可他是一位著名歌星。即便他成为教授了，社会也不会更多聚焦于后者这个身份。因为他属于演出舞台，更耀眼的身份是歌星。在这个舞台上，教授反倒削弱了他的歌手身份的星光，毕竟研究并不会给演唱增色，甚至可能增加“业务歌手”或者“业务做研究”的疑惑。而且，如果人们介绍刘欢，说是“著名歌星刘欢教授”，反倒显得不伦不类。

重要的是，一旦成为教授，或许刘欢教授就需要更多的时间待在校园里教书育人，承担更多的研究课题，要发表科研论文、要带博士、要带博士发C刊。或许某个夜晚，某个C刊的总编辑接到北京的一个电话，“是赵总吗？我是刘欢……是的是的，就是唱《好汉歌》的那个刘欢……我有个博士的稿子麻烦审一下怎么样？……我给你快递一张我的签名照……”想想都替刘欢感到头疼。

从各种角度看，刘欢不追求成为教授，反倒是明智之举。所以我的看法是，应该是刘欢主动放弃成为教授的。选择作为著名歌星的社会身份，而保留副教授的校内身份，并给其他以教职为终身职业的老师一个机会，其实是个皆大欢喜的事情。而且，一旦成为教授，怕是出去演出要经常给院长打报告请假。

但是网民紧盯他的职称事情，其实并非仅仅是为刘欢鸣冤叫屈，认为学校的评审制度有问题，更多是借助刘欢的身份，来拷问高校的一系列弊端问题。近年来，高校舆情高发，实际上是高校作为象牙塔，其护城河和声誉壁垒已被攻破。无论是导师学术权力过大、高校过于行政化，还是师德师风问题频发、科研成果堪忧问题，高校不再高高在上，已经成为网民经常抨击的对象。高校舆情频发的背后，是高等教育文凭的含金量走低、学术水准低于社会预期、对于社会发展的贡献率降低、科研重心正从高校转移到高科技企业实验室、文科泛滥导致科研语言腐败、高校已成争夺“帽子”的名利场等诸因素综合导致的。社会对于高校改革也寄予厚望。

就以教授这个身份来说，当人们开始质疑这个带着神圣光环身份的时候，意味着它已经走下神坛。人们发现，这个身份庇护了太多的庸常无趣，乃至各种学术造假。所以耿同学退学并愤而进行学术打假的时候，就获得了非常多的支持。教授依然是个拥有极高社会地位的职业身份，但是人们希望他变得纯粹，回到他曾经享有的那个学术王座上去。

对于无数追求成为教授的老师来说，评职称过程是一段苦旅。评职称需要发论文，但是每个期刊的投稿者都排了十里地，这导致期刊掌握了前所未有的学术权力和学术引导力，产生了一种“投稿学”的学问。我想，如果有些老师和刘欢一样，拥有其他耀眼的社会身份，他未必会如此计较教授的身份。当然，教授是社会必需的身份，对于一个热爱教育事业的老师来说，成为教授是社会和学术的认可，也是一种职业的成就。但是对于更多的教师来说，今天的职称评审已经掺杂了过多的功利因素，学术仅仅是其中的一个因素。

今天的高校老师普遍陷入一个身份的困境。如果热爱学术事业，以学术为志业，那就必须要成为教授，不成为教授总让人感觉未能尽力摘到专业领域的皇冠；但是要成为教授，就必须要加班加点地“写本子”、填表格、发C刊、承受行政人员的颐指气使等，总让一个满怀学术梦想的学者感到挫折。更在今天，无数心怀炽热梦想的年轻学子，承受“非升即走”的巨大压力，沦为“青椒”群体。

所以就出现了另一个现象，很多老师不愿意为了成为教授而失去尊严，由此选择带着讲师身份终老讲台。但这是他的初心本意吗？我看怕是未必。更可能的是，他依然希望成为教授，毕竟这是一种社会荣誉，只是尊严不允许罢了，这种郁结，或许伤害了他的健康。理想未能实现，而屈就于另外的生活，这本身就是一种生活的残忍。

对于这样进也难、退也难、进退维谷的困境，我的建议是，教授不应该成为高校教师荣誉身份唯一的终点站。应该创造条件，给予老师更多的成才路径，比如在教授之外，通过产学研结合，让一些有志于管理的老师将科研项目落地，成为企业家、商业经纪人，或者出版商、小说家，或者成为刘欢那样的歌星。社会职业的种类在今天已经灿若星河，可以比肩教授的社会地位和社会评价的职业已经很多，诸如企业家、歌星、作家等一样享受到社会荣光。可以说，任何一个职业只要做到顶尖，都是坐在该领域金字塔塔尖的人物，可与各领域的名人，一起闪耀于历史的名人堂。

也就是说，充满才华的年轻人进入高校，如同投资一个项目获益后可以退出一样，需要完善退出机制，拥有更多的“退路”，或者说是更多的“出路”，而不应该搞成“华山一条路”，最后只能追求成为教授。如果所有人都追求成为教授，反倒强化了高校的行政化倾向，因为大家是在向各个节点的负责人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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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网络和自媒体已经开辟了诸多赛道，高校已经和这些赛道发生了充分的链接，人生出路更为多元了。我的看法是，任何一个人只要能够发挥自己的特长，获得成就感，并能因此获得财富，那他就是实现了人生价值的，也是成功的，也必将是有利于社会的。今天进入高校的年轻人都是各方面的佼佼者，只要改变成功的观念，不再将高校的稳定工作视为终身追求，或许从此天地为之一宽。从高校的管理改革看，取消编制，强化科研成果落地，或许就是一种苦心：引导优秀的年轻人分流进入社会或者实业，将才智发挥在更为广阔的社会领域，远比埋头写论文要有价值得多，也更能实现个体的人生价值。在今天全球都在削减文科数量的时候，高校教职的吸引力走低，或许是大势所趋。

想想刘欢当年，或许最初的理想也是进入高校做个老师，但是刘欢充分发挥了自己的特长，终于成为著名的音乐家，有了这个社会认可的社会身份，教授的身份反倒无关紧要了。

作者简介：

燕志华 博士

高级记者/紫金传媒智库研究员/舆情管理顾问（具体参阅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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