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9月,北京程家花园,秘书穆俊杰第一次走进宋时轮的住处。院子原是京剧表演艺术家程砚秋的旧宅,宋时轮自1958年调到北京军事学院工作后,便长期住在那里。穆俊杰原以为,将军家中多少会有些特殊陈设,进去后却发现,最醒目的只是书柜、旧家具和一幅毛主席湘绣像。
宋时轮的办公室不过20多平方米,马列主义经典著作整齐摆放,桌椅也没有刻意更换。这里不像一位高级干部的居所,更像一名老军人的工作室。穆俊杰很快明白,宋时轮的“简朴”并非临时做给别人看,而是几十年军旅生活留下的习惯。
有意思的是,这种习惯并不只体现在住房上。1989年冬天,宋时轮因多年肝病到上海华东医院治疗。一天,穆俊杰看见他的棉衣袖口已经破旧,棉花从胳膊肘一直露到袖口,便劝道:“首长,做件新棉衣也花不了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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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轮没有立即回答。他谈起抗美援朝战争初期的见闻:部队入朝时,部分官兵冬装不足,严寒中出现冻伤甚至冻亡。每当想到那些牺牲和受伤的战士,他仍然难以释怀。衣服破了,在他看来并不值得大惊小怪,能补就补,能穿就穿。
他对穆俊杰说,年轻人与老一代生活习惯不同,难免会有“代沟”。随后又提出一个很实际的办法:袖子既然坏了,就把破损部分剪掉,重新补上。话说得平常,却透露出一个老兵的价值尺度——物资应当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
家中的沙发也说明了这一点。那套一大两小的沙发,连同两个小茶几,原是孔祥熙二小姐卧室里的家具。宋时轮到南京任职后,组织将其调拨给他使用。几十年间,沙发坏了修,修好再坏,维修人员后来都觉得棘手,可宋时轮仍不肯轻易更换。
在他眼里,家具首先要看能不能使用,而不是外表是否体面。穆俊杰汇报工作时,常见宋时轮坐在那套早已陈旧的沙发上。所谓“待遇”,到了这位老将军这里,往往被压缩成最基本的生活保障。
一次停电,也让穆俊杰记住了他的办事原则。宋时轮的小女儿宋百一点蜡烛学习,后来疲倦睡着,蜡烛燃尽后,桌上的玻璃板被烧裂,下面的垫布和桌面也受到损坏。宋时轮随即让营房处买一块新玻璃,费用从自己的工资中扣除。
穆俊杰觉得这点钱可以从办公经费中支出,便顺口提了出来。宋时轮当即严肃制止:“报销?毛主席讲过,损坏东西要赔。军人不论职务高低,损坏了公家的东西,就应当赔偿,我也不能例外。”
这不是一句场面话。玻璃由个人出钱,垫布则从中间剪开,把未烧坏的部分缝起来继续使用。事情很小,却把纪律二字落到了细节里。对宋时轮而言,公私界限不能因为职位高、关系近而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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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伙食安排,同样带着这种分寸感。1990年6月,蔡升熙的弟弟蔡升杰从台湾来大陆,因工作需要拜访宋时轮。宋时轮没有安排铺张宴请,只让人在家里添几个菜,并由自己掏钱招待。
这种做法并非偶然。战争年代起,他便习惯用自己的钱接待老战友和地方同志。进京任职后,华东地区的同志来京开会,他也常请到家中吃饭,不动用公款。饭菜可以简单,礼数却不能少;花钱可以由自己承担,不能借职务之便增加公共负担。
长期与宋时轮一起用餐的工作人员,原本不需要缴纳伙食费。随着物价和战士津贴变化,大家几次提出请求,他才同意每人每月交10元。穆俊杰认为,吃饭交钱是常理,工作人员不能白吃白住。
宋时轮却讲起早年的一段经历。1923年底,他与左权、蔡升熙等人商议报考陆军讲武堂。途中因战事影响交通中断,几个人的盘缠已经所剩不多。宋时轮提出把余钱集中起来,让左权带人继续南行,自己返回湖南筹款,之后再设法赶往广州。
说到这里,他用一句“不厚费者不多营”表明心意。他知道,组织安排工作人员照料自己,是一份关怀;可那些年轻人出身基层,收入有限,手头总该留些零用钱。自己的家庭收入远高于普通工作人员,实在没有理由再向他们计较这些开支。
“我家就是你们的家,长辈哪有向晚辈讨债的道理?”这句话,穆俊杰一直记得。宋时轮不是不懂规矩,而是把规矩分得更清楚:损坏公物必须赔,招待来客自己出钱;工作人员生活困难,则不必在小额伙食费上斤斤计较。
1991年9月17日,宋时轮逝世。留在穆俊杰记忆中的,并非某次隆重场面,而是破棉衣、旧沙发、赔偿玻璃和一顿由自己付钱的家常饭。那些细节没有豪言壮语,却构成了一名老军人对纪律、节俭和体恤部属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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