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 ——苏轼《题西林壁》
我朋友阿哲上个月来找我。坐下没说几句就开始讲她跟男朋友的事。她说他最近老加班，周末也说没空。她发消息他回得慢，打电话说两句就挂。她问我，你说他是不是有问题。
我听完，喝了口水，跟她说：“你先别自己编。你编的那些，他加班是不是借口，他是不是不想处了，全是你想出来的。你去问他。你就说，你最近忙什么，我有点担心。你问完再说。”
阿哲说，万一他真说不想处了呢。我说那你也得知道。你现在耗着，比知道答案难受多了。她说你说得对。她说你怎么这么清醒。
我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到一半就卡住了。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一模一样的话，三个月前我另一个朋友也跟我说过。那时候我老婆连着两周晚上出去，说跟同事吃饭。我问跟谁，她说你不认识。我脑子里演了十几集。我甚至翻了她的朋友圈。我朋友跟我说，你去问啊。我说万一问了她觉得我不信任她呢。他说你猜着就不伤感情了？我说再等等。
我等了两周。最后是我老婆自己说的，她报了个晚上的插花班，想学好了再告诉我。她说你最近老看我，是不是以为我干嘛了。我说没有。她说你少来。我说我确实瞎想了。她说那你为什么不问我。我说怕你嫌我事多。
你看，同样的事。朋友问我，我说“去问，别猜”。轮到我，我说“再等等，怕伤感情”。我给阿哲的建议，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但那些字，我自己一个都没做到。
那天阿哲走了之后，我坐那想了半天。我不是不懂。我劝阿哲的时候，脑子特别清楚。我知道猜没用，知道拖着更疼，知道答案再差也比悬着强。这些我都知道。但事一到我身上，那个知道就没了。我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后来我发现，不只是这件事。我表弟去年想辞职，来问我。我说你算算存款，能撑几个月，撑得住就辞。我讲得特别有条理。但我自己去年想辞职的时候，在工位上坐了三个月，天天想，天天不敢动。我姐跟她婆婆闹矛盾，我说你跟你老公说，让他去沟通。但我跟我妈有矛盾的时候，我从来不说，我就憋着。我同事被领导穿了小鞋，我说你留证据，该说就说。我自己被穿了小鞋，我忍了半年。
我好像有两套脑子。一套装给别人用。一套装给自己用。给别人用那套，特别灵。给自己用那套，特别笨。
我后来想为什么。可能是给别人出主意的时候，我不怕。阿哲要是问了，她男朋友真说不想处了，她哭一场，我陪她吃顿饭。那个结果我接得住。但轮到我，我怕。我怕我老婆说“对，我就是烦你了”。我怕那个答案我接不住。所以我宁可猜。猜虽然难受，但猜是我控制的。答案是别人给的。我不想要别人给的。
想通这个之后，我试着做了一件事。我把我自己当成阿哲。我遇到事的时候，问自己一句：如果是阿哲来问我，我会说什么。上周我有个事拿不准，我就在脑子里说，阿哲你听我说，你去问，别猜。说完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真的去问了。
问完发现，没有我想的那么可怕。答案很普通。普通到我浪费了好几天。
我现在还是会有看不清楚的时候。但我会用那个方法。把自己从山里拉出来，站远一点看。看不看得清另说。至少我站出来了。站在山外面，才知道山长什么样。站在里面，只能看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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