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会仇恨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最近翻读旧书《仇恨的本质》，让我重新思考一种藏在人性深处的情绪。

图片

美国作家小拉什·多兹尔的这本书，融合人类学、进化心理学、社会学、生物学等多个领域，梳理仇恨如何在人心里生成，怎样左右个体行为，甚至影响历史走向。
书中有一段叙述读来令人沉重，仇恨属于人性里极为幽暗的情感，它撕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扰乱社会秩序，吞噬无数生命，同时也在消耗人的身心。
由此生出一个简单却值得深究的问题，我们为什么会打心底仇恨一个素未谋面又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寻常的怨恨，大多有现实来由，人和人发生过节，利益产生冲突，受过实实在在的伤害，由此生出反感。即便这种情绪并不理性，终究建立在亲身经历之上，有迹可循。
可现实里大量的敌意完全脱离个人体验，没有见过对方，没有打过交道，不清楚对方真实的人生，照样可以滋生浓烈的排斥与憎恨。这种没有现实根基的恨意，正是仇恨最该被警惕的部分。
很多时候，我们仇恨的并不是某个实实在在的具体的人。
人很容易陷入一种思维惰性，习惯用群体标签概括全部个体。一句笼统的“他们”，就把无数互不相关的人，一并装进同一个固化印象之中。
但任何群体从来都不是一个整体，一个国家、民族、行业，里面是千千万万性格、境遇、人生选择各不相同的普通人。他们各有生活，彼此陌生，悲欢也各不相同。
一旦形成群体对立的思维，个体的差异性就会被抹去。

人们不再看见活生生的人，只看见他身上所属群体的标签，一个从未相遇的陌生人，就这样成为仇恨的靶子。
这时被憎恶的对象，已经不是真实的人，而是舆论与偏见共同构建出来的想象形象。
仇恨远比理解一个人来得轻松。
真正去认识一个人，也是一件耗费心力的事，需要看见他的处境，理解他的过往，在相处之中慢慢形成判断。
但仇恨却不需要这些前提，只要贴上一个标签，个体之间所有复杂的差异就被直接忽略。

只要归属于某一类群体，外界固有的负面观感，便直接转嫁到他的身上。
不必知道姓名，不必核实事实，单凭标签就完成情绪上的审判。
这就是群体偏见最危险之处，它绕开亲身认知，跳过事实求证，直接用刻板印象生成立场。

活生生的人简化成一个符号，符号无所谓善恶，只代表立场，爱憎来得轻而易举，也不用承担什么反思的负担。
仇恨的产生，离不开人本能的内外群体划分。
从这本书的研究视角来看，仇恨并非单一的一时冲动，混杂着群体归属、生存竞争、文化教化多重因素。
人本能会区分自己人和外人，这种区分在远古环境里有自保的意义。可经过叙事不断强化之后，陌生的外人，很容易被塑造成潜在的敌人。
当某一类群体被整体贴上对立面的标签，各种负面叙事就会不断累积。这些认知不需要亲身验证，靠着代代口述、书本叙述、影视形象、公共舆论反复传播，成为人们看待陌生人的全部依据。
即便从来没有接触过，脑海里早已预设好一套固定的负面画像，至于那个人本身真实是什么样子，反而变得无足轻重。
更值得警惕的一点，仇恨是可以被继承的情绪。
财产、姓氏可以代代相传，根植于群体之间的敌意同样可以向下传递。
没有人天生就带着恨意，孩童最初的世界没有敌人，偏见都是后天环境灌输而来。

如果从小反复接受某一类人危险、不可信的说法，这套认知就会内化，变成他看待世界的默认方式。
长大以后，他会以为这份敌意是自己独立思考得出的结论，却可能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那些被他讨厌的人。
不曾相识却自以为看透对方，没有打过交道就断定一整个群体，这本身就足够值得警惕。
个体的恨意破坏力有限，可当无数人的情绪汇聚，私人情绪就会转化成强大的群体力量。
零散个人的好恶，影响大多局限于自身。当大量人把敌意对准同一群体，私怨就升级成公共情绪，很容易被舆论、立场进一步放大。历史上不少族群冲突的极端事件，都能看到这套逻辑。
当然复杂历史不能简单全部归罪于仇恨，但不可否认，无根的群体敌意会放大伤害。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可以疏远分开，群体一旦陷入互相仇视，伤害会波及无数无辜者，甚至延续好几代人。
读完这本书，最大的启发，是要学着少替陌生人预先下判断。
很多我们笃定的看法，其实只是接收来的二手偏见。我们不曾体会对方的生活，不了解他的困境与取舍，仅凭国籍、地域、职业这类外在身份，就提前定好了好恶。
用抽象标签去审判一个个具体的人，标签不会申辩，不会展露真实的喜怒哀乐，但人会。
认知的起点恰恰是坦诚承，我并不了解他，这句简单的话是跳出偏见很关键的一步。
研究仇恨不是要求人做到毫无愤怒，愤怒与厌恶都是正常人性，亲身受到伤害而生出抵触，合乎情理。
真正要反思的，是那种并非来自亲身经历，而是靠故事、靠标签灌输而来的仇恨。
情绪翻涌的时候不妨多问自己一句：我所厌恶的究竟是真实的那个人，还是别人为我塑造出来的假想敌人。

这便是读完《仇恨的本质》留给我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