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乡村5大场景，为何让中国游客震撼？

不久前，我有幸参观了中部一个地区的“美丽乡村”建设，当地父母官向我介绍了他们对乡村旅游的构想。当他们得知我在德国呆了几年刚刚回国，立即请我介绍一下德国乃至欧洲的乡村旅游情况。他们想知道：欧洲作为发达地区，中国的乡村旅游建设可以向它学习借鉴些什么？

欧洲乡村的五个“典型场景”

德国乡村和中国乡村差异很大，面面俱到的话可能几天几夜说不完，所以，我选择了5处我在中国很难见到的德国或者欧洲场景，剖析背后的差异。

场景一：森林深处的餐厅

这个餐厅是我在德国见到的最让我惊讶的地方。它孤零零地立在一片森林的深处！从卫星图片上可以清楚地看出它的孤单，方圆几十里都没有居民区。

德国森林里是有路的。大体有三类：供普通机动车的、供拉木头的大型车辆的、供徒步的小径。全部都有路标。

支撑这个“孤独餐厅”需要两类条件：第一是基础设施，道路、水电、排污一样不能少。从卫星图片上可以看到，这片森林里有密密麻麻的道路，这绝不是特例，德国所有森林都是这样。其中，粗线是公路。提起德国的乡村公路，那真是质量好、密度高。我印象最深的一幕是，路面丝滑，目及之处没有其他车辆，两侧古树参天，真希望就这样一直开下去。德国许多乡村还有双线，一条是普通机动车用，一条农用机械专用。

餐厅的外观。价格比一般乡村餐厅贵一些，主人告诉我，餐厅食材许多就取自森林。

第二是足够的消费者。谁会到这里来吃饭？主要是森林徒步者。据统计，在德国14岁以上的人群中，67.5%的人经常徒步，超过一半的徒步者每月徒步多次，约13%的每周徒步多次。卫星地图上的细线都是可以徒步的道路，这家餐厅就位于莱比锡官方推荐的优质徒步路线上。

场景二：小村庄的城堡、教堂和池塘

这个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但是解剖它的城堡、教堂和池塘，能充分感受到德国乡村人文景观的深度和厚度。

这个村子叫皮绍（Püchau），和森林中的餐厅一样，都是我无意中路过的。德国城堡多我是知道的，但这么小的村子也有城堡我还是非常惊讶的，更惊讶的是，这个城堡可以追溯到公元924年。

皮绍村的最美角度，教堂、城堡、池塘和倒影。这个池塘可不是给农妇洗衣服的，它的主要作用是美学，为了城堡和教堂的倒影。

秦代以后，中国实行的是郡县制，城市是行政权力的节点，而不是独立的经济实体。而欧洲封建体制下是一个“并行结构”，王权、教权、贵族领主权相互交织。欧洲的领主，其权力基础就是城堡和周边的土地，领主的收入来自庄园，他的生活、消费、军事防御都在乡村，乡村是权力本身的所在地。

皮绍村在历史上正是一个领主中心，城堡是领主建的，教堂和领主密切相关。据统计，德国至今仍有25000左右座城堡，法国也大约是这个数字。尽管不是一座城堡对应一个领主中心，但通过这个数字，我们可以对历史上欧洲领主中心的分布密度有个大体概念，这就不难理解欧洲的城乡差异为什么这么小。

场景三：湖边足球场

路过这个小镇足球场时，这里正在进行一场比赛。不过，真正吸引我的是这个场地，除了只有几排观众长椅差点意思，其他城市足球场该有的这里都有，四周甚至还有广告横幅。

小镇的湖边足球场

我在边上站了10来分钟，脑子里想的是这几个问题：一个小镇怎么会有这样的球场？需要多少钱？谁出的？每年维护费多少？怎么运营？还有，这块地为什么建球场而不建湖边别墅呢？

我上网一搜，这个俱乐部竟然成立于1924年，1990年两德统一后重新登记。这意味着，经历魏玛共和国、二战、两德分离再统一，这个俱乐部还在。这样的话，极可能当年这块地皮就是俱乐部的。有关德国体育设施研究显示，1960-1975年，当时的西德通过“黄金计划”，投入了约174亿马克进行了大规模的体育和游戏设施建设，德国统一后又通过了“东部黄金计划”。德国城市协会统计，其中三分之二的设施属于政府承担产权或是运营主体，三分之一由俱乐部自身承担。

无论主体是政府还是俱乐部，无论位置是城市还是乡村，德国体育方面的运营已经非常成熟了。首先从组织架构上，无论多小的俱乐部都有理事会，岗位大多是志愿性质的，理事会负责俱乐部的管理和运作。其次，资金来源上，通常是多元性的：会员会费——由于德国把体育定为公益事业，所以会费并不高，收入不高的人群还可以优惠；政府资助部分经费，或者免费提供场地，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捐赠与赞助；自营收入；还有一个重要来源是志愿者劳动税收优惠折算。

场景四：乡村私人艺术馆

这个乡村私人艺术馆同样是我无意中路过发现的。大门敞开，进去以后我四处找了一圈，发现主人并不在家，显然是免费的。

这个乡村私人博物馆是我意识到中德农村差异最大的地方。

一进门有个小院，里面摆满了各种用石头制作的艺术品，再往前走就是主院，面积很大，前面还有个湖。院子里有大量的石凳、石椅、石桌、石人，有些相当有创意，一直延续到湖边，湖边的树林里还搭了个木屋。院子中间一栋小房子，大概是工作间，门也是开的，里面摆满了各种木雕和工具。

我一看农庄这么大面积，艺术品这么多，还不收门票，这妥妥的隐形富豪啊！所以，我迫不及待上网搜索。

主人叫库特，1956年生人，他原本在斯特拉斯堡一家物流企业工作，在德国统一之前就一直对东德感兴趣。他曾经为苏联—东欧天然气管线建设运输大型设备来过东德，后来，他逐渐产生了一个想法，离开物流行业，搬到乡村，拥有自己的房子和土地，做一种能够在家里完成的工作。两德统一后，库特故地重游，看中了这栋普通的农村住宅。当时老谷仓只剩下废墟，是他后来自己再按照传统方法重建的。这样看来，库特先生并不是富豪，只是一个普通上班族。

欧洲的旅游部门很少具体维护某个旅游项目，更多是组织、管理和推广工作。比如，你能在当地旅游部门网页上找到库特先生的介绍和推广。据介绍，他现在的赚钱途径有：出售石头艺术品，开设工作坊和课程，带游客徒步并讲解自然和冰川巨石，还组织了非常特别的“用石头制造音乐”的体验活动。

场景五：欧洲乡村的草地

中国游客到欧洲旅游，应该很少有人不会注意到欧洲的草地。它最大的特点是平整，像地毯，有些上面还有小木屋，特别有童话世界的感觉。那么，这么平整的草地是因为草的品种独特、天生就长成这样，还是用割草机割出来的？

我第一次去欧洲，以为是草的品种好，直接就能长出这种地毯效果。直到我在意大利多洛米蒂山区亲眼看到当地农民用手推割草机在坡地上割草时才确信，这还真是割出来的。

多洛米蒂这著名的风景中，中国游客很可能会误以为草地是当地文旅部门派专人维护的吧。错！它是农民用手持割草机割出来的，割下来的草拉回家喂牛，因为这个地是农民家的。所以，这里没有围墙，也不需要门票，根本不是景区，是真实的农村。

那么，中国农村为什么很难见到这种“童话风”的绿草地呢？

首先是农作物品种的差异，中国以水稻、小麦、蔬菜等为主；而欧洲以德国为例，根据德国联邦农业中心2025年的数据，德国农业用地约1660万公顷，其中三分之一是永久草地，这些草地用于生产牛、羊、马等动物的饲料。根据德国卫星监测的数据，大多数草地每年割1-2次、相当一部分要割2-3次。部分主要位于德国南部和中南部的高强度草地一年要割4-6次。这就是我们能在欧洲看到大片绿地毯的原因。

第二个因素和欧洲的园林设计有关。以凡尔赛为代表的、主要形成于17世纪的法国古典园林将草地放置于园林的中间位置，两侧配合笔直的大道、雕塑、花坛、树篱和水池，形成严格的中轴对称。凡尔赛宫干脆赋予这片草地一个专用名称，你猜叫什么？就叫Tapis vert（绿色地毯）。

18世纪30年代，以著名的园林和景观设计师、俗称“万能的布朗”（真名叫兰斯洛特·布朗）为代表的英国园林兴起。与法国园林讲究秩序不同，英国园林讲究自然，自此，自然风开始成为欧洲主流，一直延续到今天的现代公园。布朗最喜欢的就是平缓的草地。听说，他为了保持草地低矮，还专门养些羊和牛来吃草充当生物割草机。

因此，欧洲农村的草地首先是农业生产的自然产物，其次，欧洲人的美学训练渗透到各个层级。所以，大量出名的欧洲乡村景点，既是真实农村的一部分，同时几百年来也一直被人工美化。我这次在德国发现，许多乡村地区景色非常漂亮。

德国这片无名之地的景色不亚于任何著名景点吧！请特别注意草地上的小屋，它是农民用来储草的。根据我在德国的经历，类似的无名美景在德国乃至欧洲还有很多。

“以乡村发展旅游”和“以旅游发展乡村”

上述五方面的差异显然无法涉及中德乡村差异的方方面面，但也大体能看出德国乡村旅游资源是农业生产的自然结果。结合德国过往几百年发展“熬”出来的家产，因此，对于德国的乡村而言，旅游更多是一种副产品，我将这种模式总结为“以乡村发展旅游”。

显然，中国农村不能照搬，因为中国农村的主要任务还是发展。但是，德国式的乡村旅游依然具有一定的借鉴价值。我认为，对中国乡村而言，正确的策略是“以乡村发展旅游”和“以旅游发展乡村”并举。

“以乡村发展旅游”侧重发现和挖掘中国农村既有的旅游资源，而“以旅游发展乡村”是以旅游为抓手发展农村，两者互为目的和手段，最终达成一种良性循环：以农村发展投入提升农村旅游价值、促进农村旅游消费、增加农村收益、带动农村发展。基于这样的思路，我提出以下几个具体策略：

第一，继续加大对农村的基础设施投入。近20年来，我国农村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客观地看，与德国农村的差距依然巨大。中国乡村旅游有个隐性而基本的前提，那就是它的目标对象首先是中国的城市居民，硬件——包括交通、住宿、购物、餐饮、医疗等方面的城乡差异，依然是阻碍城市居民乡村旅游的主要障碍之一。

第二，低成本分类美化乡村策略。我在德国乡村旅游时，经常停下来分析德国乡村“美”的具体构成。我是理科出身，理科人喜欢把一个整体打碎，再提取出一个个元素。最终我发现三个最重要的因素：发现美、加工美以及发现和加工美的人。

毫无疑问，重中之重的是人。所以，我建议有关部门，将“送审美下乡”作为我国美丽乡村建设的重要部分。我在参观国内一个乡村时发现，他们已经形成了一种“千村一貌”的固定套路，这种套路是任务导向的，不是美丽导向的。我的建议是，国家层面召集景观设计、农村建设等多方面的专家，首先将农村景观分成若干类，再提出逐类的指导方案。

比如，这个乡是水稻种植区，那么，如何美化水稻？我想起德国草地上的小木屋，我就建议在水稻的田埂上间隔种上一些花树，一大片绿色稻田中间点缀上红花、白花，立即就漂亮了。又比如，我国农村池塘多是为了洗衣、灌溉，甚至饮水。我在参观时，正遇上一个乡进行池塘整治，他们将池塘四周的树全部推掉，有些树已经几十年了。我既惋惜又好奇地问陪同的村干部为什么这么做，他们解释说，是为了安全和行走。其实，解决方案很简单，只要将村民洗衣服的那个区域做上台阶，其他部分的植被保留。这样做，既兼顾实用和美观，还节约了成本。再比如，有个乡近年兴建了许多祠堂，祠堂本身还挺不错，我建议在祠堂前面加一个池塘，既符合我们中国人的风水概念，也有了漂亮的倒影。

第三，做好“世外桃源概念”这篇大文章。我对国内两个以游记内容为主的网站进行内容分析，提取其中的欧洲乡村游部分，再对热门目的地进行统计分析，发现一共可以分成四类：草地型（意大利多洛米蒂、瑞士格林德瓦）、湖泊型（奥地利哈尔施塔特、德国国王湖）、田园型（意大利托斯卡纳、法国普罗旺斯）、小镇型（荷兰羊角村、英国科茨沃尔德）。也就是说，上述四类是中国游客最喜欢的乡村类型。

这四种类型看上去各有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那就是“世外桃源”。拆分开来，不难发现有5大元素：安静、远离喧嚣；整洁、美丽；封闭，而不是开放；小家碧玉，而不是气势磅礴；慢节奏，让人想住在这里——这便是中国游客对乡村的最核心追求。

中国的美丽乡村建设要做好世外桃源这篇文章，有两大思路：外形世外桃源和内核世外桃源。前者是通过对桃花源外形的完全模仿来体现上述5大元素，后者是不通过外形的完全模仿来体现5大元素。比如，前者种植的一定是桃花，而后者就可以是梨花。这两个思路都值得我国美丽乡村决策者和建设者们借鉴。

贵州省贵定县盘江镇“金海雪山”景区内的油菜花田（无人机照片）。近年来，贵州省贵定县大力推进美丽乡村建设，打造特色旅游村寨，形成以“赏花经济”为亮点的农旅结合产业，带动乡村旅游，推进乡村振兴。新华社记者 陶亮 摄

原标题：《中国的乡村旅游，可以向德国借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