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5月3日,夜黑得像锅底一般。
七里镇七里村的老百姓刚忙完春耕,家家户户早早吹了灯。田圣广把最后一口玉米饼子咽下去,又灌了半瓢凉水,这才脱鞋上炕。
三十岁的人了,打从1941年参加麻村区抗日武装,后头又当班长、乡民兵中队长,这几年田圣广睡觉从来没脱过衣裳——衣裳一脱,万一有个动静,来不及。
刚躺下,眼皮还没合严实,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田队长,开开门,区队有人找。”
那声音压得低,可田圣广耳朵尖。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他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浑身的汗毛都根根竖起来了——这不是据点翻译孔雾样的声音吗?
那个给日寇当走狗的孔雾样,白天还跟着鬼子在邻村转悠,夜里怎么就摸到自家门上来了?
他没吭声,旋即翻身坐起来,手悄悄摸到了灶台上那把菜刀。
![]()
刀把子冰凉,握在手里却踏实。
外头又敲了两下,比头一回急了些:“田队长,快开门,区队有急事!”
声调还是那个声调,可尾音里夹着一丝不耐烦。
田圣广心里越发紧了,也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真是区队的人,不会这么催。区队的同志来叫门,都是先对暗号,再不济也会在窗根底下学两声夜猫子叫。
这孔雾样光知道敲门,一听就是外行。
田圣广他赤脚踩在地上,一点一点挪到门边。门是两扇木板门,门闩横着,他轻轻把门闩往上一抬,门缝里立刻透进一股夜风,凉飕飕地扑在脸上,带着外头豆秸堆的干草味儿。他眯着眼往外一瞅——月光底下,两个日寇把枪靠在豆秸堆上,正凑在一块儿点烟。火柴刚划着,火苗子被风吹得晃了晃,照出两张黄蜡蜡的脸。一个歪着头凑火,另一个拿手拢着,指头缝里漏出的光在枪管上一闪。
那一瞬间,田圣广脑子里像过电一样。
这是日寇设的套。孔雾样装区队的人叫门,只要他田圣广一开门,两个日寇扑上来,连枪都不用放,人就被摁住了。
门外两个,门后头呢?
孔雾样既然能来叫门,说明日寇已经把院子围了。前门堵着,后门说不定也有人。他要是硬冲前门,两把枪对着,连菜刀都抡不开。可要是往后走——后门外头是条窄巷,巷子通着村后的麦田。麦子刚抽穗,齐腰深,人钻进去,从外头看只能瞧见麦浪晃荡。
这些念头,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田圣广回身就往屋后走。脚底下没声儿,可心跳得跟擂鼓似的,一下一下撞着嗓子眼。后门是扇柴门,用麻绳拴着。他三下两下解开绳子,刚拉开一条缝,一个日寇已经从侧面扑上来——那家伙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后头,两条胳膊铁箍似的箍住了他的腰,嘴里“呜哩哇啦”地喊着什么,热气喷在田圣广后脖子上,又腥又臭。
田圣广没回头。
他右手菜刀往下一撩,就听“噗”一声,像是砍在湿柴火上。那个日寇“嗷”地叫起来,手松了。田圣广趁着这一松,身子一拧,蹿出后门。月光底下他看得真切,那日寇捂着右手直蹦,地上掉了三根手指头,黑乎乎地散在土里,指头还在微微地蜷。
![]()
前门的日寇听见动静,端着枪绕过来,一边跑一边放枪。枪声在夜里炸开,震得树上的老鸹“扑棱棱”飞起来,哇哇地叫着往远处逃。子弹从田圣广耳朵边擦过去,热辣辣地烫了一下,他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田圣广没往大路上跑。
大路宽,跑起来快,可也容易被追上。他一头扎进麦田。五月的麦子刚抽穗,齐腰深,麦秆上还带着露水,一碰就湿了半截裤腿。人在麦垄里跑,脚底下绊着麦根,深一脚浅一脚,可田圣广顾不得这些。后头的枪声追着他,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去,打得麦穗簌簌往下掉,青麦粒溅在脸上,生疼。
他猫着腰,专拣麦垄密的地方钻。跑着跑着,脚底板火辣辣地疼——刚才跑得太急,鞋没顾上穿,脚上扎了好几个蒺藜。可他不敢停。停下来,就是死。
后头的日寇追了一阵,枪声渐渐远了。
田圣广没敢松劲,他知道鬼子有时候会故意停枪,等人以为没事了再摸上来。他一直跑到麦田尽头,跳进一条土沟。沟里没水,长满了野蒿子,一股子苦味。他蹲在沟里喘了几口气,这才觉出脚底板疼得钻心。他咬着牙把蒺藜拔了,又抓了把土按在出血的地方,起身继续往东跑。
东赵村的轮廓慢慢在夜色里显出来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像个黑影子,田圣广心里一热,脚步反倒慢下来。他绕到村东头,轻轻敲了敲民兵赵老三家后窗。赵老三披着衣裳出来,一看是田圣广,赶紧把他拽进屋。
“咋了这是?”赵老三看他光着脚,一身土。
田圣广接过水瓢灌了一气,才把气儿喘匀:“日寇摸到我家去了,孔雾样那个狗东西叫的门。”
“伤着没有?”
“我砍了一个,三根手指头。”
赵老三一拍大腿:“砍得好!”
第二天一早,田圣广回了七里村。
他蹲在院子里磨那把菜刀。刀刃上豁了个小口,是砍骨头砍的。他磨着磨着,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小孩的哭声。那哭声细细的,像是饿了。田圣广磨刀的手停了停,抬头看了看天。
天蓝得干净,一丝云也没有。
他低下头继续磨刀。沙沙的声音在院子里响着,一下,又一下。刀磨好了,他用拇指试了试刃,觉得行了,才把刀放回灶台上。
那把刀还搁在老地方。刀刃上那道豁口,后来一直没磨平。田圣广每回手指头摸到那个豁口,就想起1945年5月3日那个晚上。想起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凉意,想起麦穗打在脸上的刺痒,想起脚底板蒺藜扎进去的疼。
可这些,他从没跟人细说过。
他只是偶尔在夜里醒来,听见外头有脚步声,还是会一骨碌坐起来,手往灶台上摸。摸到刀把子,心里才踏实。
![]()
多少年后,田圣广望着远处的路,那条路通往东赵村,通往麻村区,通往他打过仗的每一个地方。
路还是那条土路,可路两边的庄稼一茬一茬地长,一茬一茬地收。
人也是,一茬一茬地老,一茬一茬地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