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多人守一座孤城,十天后只剩数百人。两年后,侵略者竟在原平留下一块碑,碑上悼念的不是日军,而是他们亲手打死的中国官兵。
这事落在姜玉贞身上,一点都不轻。
一九三七年九月底,日军突破雁门关至平型关一线,兵锋压向太原。忻口是太原北面的屏障,原平又挡在忻口前头。
原平一破,忻口布防就要被撕开。
九月三十日,第二战区命令到了:限期七日,死守原平。
姜玉贞从崞县带着第一九六旅往原平赶。晚九点,部队进城,官兵没有安顿下来休息,先修工事,堵街口,垒掩体。
他回给阎锡山一句话:“如若达不到任务,誓与原平同殉。”
这不是漂亮话。
那时的姜玉贞四十三岁,山东菏泽人,早年投军,从排长、连长、营长一路打上来。中原大战时,他肺部受过重伤,手术割去一侧叶肺。
一个少了一叶肺的人,站在原平城里,接下的是一场几乎没有退路的仗。
十月一日,日军由代县南下,分东、北、西三路包围原平。
炮先响。
城外阵地上,第一九六旅多次击退日军进攻。白天,姜玉贞在前沿指挥;夜里,他带小股部队袭扰日军,让敌人不敢轻易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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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平南门外车站,是一处要害。
姜玉贞抽调各连、营精干官兵组成一个营,亲自带队往车站打。枪炮压下来,官兵一批批冲上去,车站终于夺了回来。
可日军没有停。
他们增兵,调重武器,再把炮口对准原平城。十月五日,日军步兵在大炮、坦克掩护下猛攻,城墙被炸开缺口。
姜玉贞把部队压在缺口上。
人墙堵住了城墙。
七日期满,命令又来了:再守三日。
城里的弹药在少,人也在少。有军官提出撤出原平,姜玉贞没有同意。他撂下的意思很硬:就是粉身碎骨,也要完成任务,与原平共存亡。
十月八日,日军飞机、大炮猛轰城内。南门被攻破后,巷战开始。
街巷、院落、墙角,处处都要抢。日军每往前走一步,都要付出代价;第一九六旅每退一步,也都有人倒下。
十月十日下午,全旅只剩不足千人。到了傍晚,能继续跟着撤出的,只剩五六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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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完成了。
夜色压在原平东北角,残余官兵开始撤离。姜玉贞和特务排长黄洪友等几名士兵留下来,掩护最后的人走。
就在撤退途中,炮弹片击中姜玉贞左腿。他不能走了,被拖到附近玉米地里暂避。
黄洪友等人要带他走。
他不肯。
再拖下去,目标太大,谁也走不了。姜玉贞命令他们放下自己,先撤。
几个士兵走了。
他留在玉米地里。
日军发现他时,他已经因失血过多昏迷。随后,姜玉贞遇害,头颅被日军取走。四十三岁的少将旅长,死在原平。
第一九六旅五千余官兵,大部分阵亡。山东地方志记载,仅二百余人生还;也有口述材料称最后只剩约七百人。无论哪一种数字,原平十日,都已经把一个旅打到见底。
可这十天,换来了忻口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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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三日,忻口战役全面打响。中国军队在这里顽强抵抗,八路军在侧翼和敌后不断出击,配合正面防御。中央档案馆资料记载,忻口战役是抗战初期华北战场上最大、最激烈的一次战役之一,歼敌二万余人。
原平,就是这场大战前面那道硬门闩。
更反常的事发生在两年后。
一九三九年,曾与第一九六旅作战的日军军官大田雄太郎重回原平,立了一座“中国无名战士慰灵塔”。碑文悼念在原平战争中战死的四千三百名无名战士亡灵。
侵略者不会因此变得干净。
那块碑的刺眼处,正在这里:他们一边制造杀戮,一边又不得不承认,原平城下这支中国军队,打到了让敌人记住。
一九三八年三月,毛泽东在延安追悼抗敌阵亡将士大会上,赞扬姜玉贞等抗敌阵亡将士给全国人民树立了崇高模范。
一九六九年六月,山东省人民政府追认姜玉贞为革命烈士。二〇一四年,他被列入第一批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
原平城的炮声早停了。
可那块残碑还在提醒人:一座孤城,五千余人,十天。姜玉贞倒在玉米地里,身后是已经撤出去的最后一批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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