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知|石上“驰车”！ 贺兰山惊现罕见“四马拉车”岩画

于梅君

主笔：于梅君

绵延数百公里的贺兰山，山石之上留存着上万幅远古岩画，是先民刻在大地上的不朽史书。近期，文物巡查人员在保护区内意外发现一幅罕见的“四马拉车”岩画，为贺兰山岩画中首次现世，在全国同类遗存中也极为珍稀。方寸石面之上，车马形制规整、线条古朴，填补了区域史前交通、礼制文明研究的空白。这幅沉睡千年的石刻，解锁了北方农牧交融、欧亚草原文明互通的全新线索，让万年贺兰山岩画再添传奇密码。

乱石堆里的意外发现：只露15厘米的“石头孤品”

这幅珍贵的四马拉车岩画，隐匿于贺兰山岩画保护区洪积扇区域（即山洪冲积形成的碎石地带）、贺兰口F区西南侧的乱石堆中。与大众印象中刻在高大崖壁上的岩画不同，这块承载千年图景的岩石大半深埋土中，仅15厘米石面裸露在外，常年被荒草、碎石遮蔽。若非文物工作人员徒步精细排查，这幅孤品或将继续深埋荒原。

该岩画整体尺寸仅24厘米×20厘米，近似一张A4纸大小，体量小巧却构图完整。岩画采用北方史前岩画经典的硬质石器凿刻技法，刻痕均匀，深度约1.5毫米，历经数千年风沙侵蚀，主体图案仍清晰可辨：规整的双圆圈构成车轮，车轴、车辕结构一目了然，车辕两侧对称排布着四匹挽马，整齐列队、并肩蓄力，呈现出上古“驷马驾车”的出行场景。

据贺兰山岩画管理处档案记载，此前保护区已普查登记的马拉车岩画不足20幅，全部为双马牵引车型。此次发现的四马拉车题材，是贺兰山全域首次发现。

四马挽车，为何是重量级考古发现？

在先秦及史前文明体系中，车马绝非简单的代步工具，马匹数量直接对应运力等级、族群实力、社会礼制，是古代文明进阶的核心标志。双马驾车多为日常运输、普通出行所用，而四马并驾的驷车，在远古时期代表着高阶运力、部落权威，甚至关联早期礼制雏形。

此前，国内四马拉车岩画极为罕见，仅零星发现于新疆、内蒙古草原地带，以及蒙古国、中亚、南西伯利亚等欧亚草原区域。贺兰山地处中国北方农牧交错核心地带，是草原文明与黄河文明交融的关键枢纽。此次全新发现，搭建起一条可视化文明传播链条，实证远古时期贺兰山区域与欧亚草原存在频繁的技术互通、文化流动。

贺兰山多数岩画断代于距今3000至10000年，属于无文字记载的史前时期。史前造车工艺、驯马技术、车马礼制何时传入宁夏平原、何时在西北落地生根，一直是学界未解谜题。这幅岩画以直观图像证据证明，上古贺兰山下的先民，已熟练掌握成熟的造车、驯马、编队运输技术，印证了当时区域较高的生产力与社会发展水平。

专家进一步指出，四马并驾的驯化难度远高于单马或双马，四匹马要听从统一口令、步调一致，背后是成熟的驯马技术与编队能力。此外，有专家根据岩画刻痕特征初步推测，其马匹刻制精细，部分刻槽“像金属器划过一样”，年代可能晚至青铜时代晚期，或可到春秋战国、两汉时期。

远古匠心解密：贺兰山岩画的千年凿刻工艺

很多人好奇，在金属工具尚未普及的远古时代，先民如何在坚硬岩石上，凿刻出线条规整、留存万年的岩画？

专家解释，贺兰山山体岩石表面天然形成一层黑色“沙漠漆”岩晒皮层。先民凿刻岩画时，只需用燧石、石英石等硬质石器，反复敲击打磨岩石表层，刮开黑色皮层，就能露出内部浅灰色的新鲜石肉。天然形成的黑底白画强烈色差，让岩画图案清晰醒目。

其凿刻工艺主要分为两种，全程纯手工操作：第一种是点状凿刻法，以硬质石器为工具，密集敲击石面，通过无数细小凿点拼接成完整图案；第二种是磨刻法，先凿出图案轮廓，再反复打磨线条，此次四马拉车岩画，就是点状凿刻为主、轻微打磨为辅的工艺成品。

更难得的是，先民凿刻无统一模板、无制式规范，每一幅岩画都是即兴创作，原汁原味留存了史前人类的艺术审美与劳作智慧。

独占鳌头：为何贺兰山岩画是国内岩画天花板？

国内天山、阴山、黑山等多地均有史前岩画分布，为什么贺兰山岩画能成为中国北方岩画的标杆？

一是规模宏大、密度居前。贺兰山绵延200余公里，全域留存岩画超3万幅，仅贺兰口核心保护区就集中6000余幅岩画，是国内单体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露天史前岩画长廊。

二是题材独一无二、品类最全。区别于其他区域岩画单一的动物、狩猎题材，贺兰山岩画包罗万象，涵盖狩猎放牧、车马出行、部落祭祀、天体图腾、人面神像、舞蹈劳作等数十类场景。尤其拥有700余幅珍稀人面像岩画，是世界上人面岩画数量最多、类型最丰富的区域，堪称“史前神像图鉴”。

三是跨时代、多民族共创。贺兰山岩画并非单一时代、单一民族的作品，从新石器时代到西夏时期，数万年以来，多个游牧、农耕部族先后在此创作，层层叠加的岩画，完整记录了北方民族更迭、文明交融的全过程，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鲜活实证。

此外，这里独特的沙漠漆石质结构，让岩画抗风化、抗侵蚀能力远超其他山体岩画，历经万年风雨依旧图案清晰、细节可辨，完整保留了原始创作风貌，文物完整性全国领先。

文明拼图再完善：车马岩画的跨时代深远意义

此次四马拉车岩画的发现，绝非单一文物的新增收录，而是填补西北史前文明研究空白的关键突破。

从地域研究来看，它打破了“贺兰山史前仅有双马运力”的固有认知，证明上古宁夏平原已接入欧亚草原先进的车马技术体系，区域文明发展水平远超以往认知，重构了北方农牧交错带史前文明格局。

从文明传播来看，它串联起欧亚草原、西北边塞、黄河流域的文明传播路径，佐证了早在史前时代，中国北方就已存在成熟的跨区域技术交流、文化互通体系，为研究中西文明早期互动提供了全新图像证据。

从历史溯源来看，在没有文字的上古时代，岩画是最真实的“图像史书”。这幅车马岩画与贺兰山数万幅岩画相辅相成，从日常劳作、交通出行、社会组织等维度，拼凑出完整的北方史前文明图景，填补了原始社会无文字记载的历史空白。

千年谜题待解：方寸石刻仍藏无尽奥秘

目前，这幅稀缺的四马拉车岩画，仍留存诸多未解之谜。凿刻这幅岩画的先民究竟是本地游牧部族，还是迁徙至此的外来族群？四马所牵引的车辆，是用于物资运输的劳作车辆，还是部落首领专属的礼仪用车？其驷马形制，是否与中原商周时期成熟的驷马礼制存在传承关联？

对此，专家态度审慎。他们表示，单一岩画无法支撑完整历史定论。后续贺兰山岩画管理处将以此次发现为契机，开展周边区域全域考古排查，持续破译石刻密码，逐步还原万年之前贺兰山下的文明图景，同时用科技手段为古老岩画留存完整信息，让沉睡万年的远古文明，在当代依旧熠熠生辉。

知多一点

石上丹青：岩画≠壁画

很多读者会将贺兰山岩画与敦煌壁画、古墓壁画混为一谈。事实上，岩画与传统壁画属于完全不同的两大古代图像体系。

传统壁画依附人工建筑而存在，无论是敦煌石窟壁画、西域石窟壁画，还是汉唐墓葬壁画，均以人工修整的墙面、泥灰壁面为载体，依靠矿物颜料手绘填色完成。创作者多为宫廷、寺院专职工匠，多用于礼佛祭祀、墓葬仪轨、人物叙事，时代集中在汉魏至唐宋元明时期，艺术风格成熟、制式规范。

贺兰山岩画则属于露天史前石刻艺术，依靠石器凿刻、磨刻成型。创作者是世代居住于此的游牧先民，创作年代跨度从新石器时代一直延续至西夏，时间维度长达万年。狩猎、放牧、车马、图腾、祭祀皆为随手记录，是最原生态的史前文明档案。

放眼全国，各大知名岩画各有特色，共同构成中国史前岩画的完整版图。内蒙古阴山岩画与贺兰山岩画同属北方草原凿刻体系，多野兽狩猎、游牧迁徙场景，草原野性气息浓厚。新疆天山、阿尔泰山岩画侧重车马游牧题材，是欧亚草原文明交流的重要实物佐证。

而南方岩画风格截然不同，广西左江花山岩画以红色矿物颜料彩绘为主，集中记录上古大型祭祀仪式，气势雄浑。云南沧源岩画画风灵动，聚焦山地部族劳作、舞蹈、村寨生活，地域特色鲜明。江苏连云港将军崖岩画独树一帜，以星象、图腾、抽象符号为主，承载上古农耕部落的原始崇拜。

南北岩画一凿一绘、一刚一柔，北方重写实生活、南方重仪式图腾，成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兼容并蓄最生动的石上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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