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世界“看见”并“理解”中国 | 社会科学报

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介入，国家形象的竞争正从文字叙事加速转向视觉图像的争夺战——谁能在视觉层面赢得受众的认知，谁就握有国际传播的主动权。审视这场视觉竞争的底层逻辑，无论是用数据校准叙事、用算法转译母题，还是让文化下沉、让声音多元，国家形象国际传播的目标都是构建属于中国、也能被世界读懂的视觉语法，从而塑造出既独特又能被世界理解的中国形象。

原文 ：《让世界“看见”并“理解”中国》

作者 |厦门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 冯海燕

图片 |网络

在图像和短视频主导舆论场的今天，国家形象的建构正经历一场从“文本主导”到“视觉竞逐”的深刻转向——谁能在视觉层面赢得受众的认知，谁就握有国际传播的主动权。人工智能技术的介入正从根本上重塑这场视觉竞逐的底层逻辑：过去难以被规模化观察和验证的视觉博弈，第一次有了被科学测量的可能。对中国而言，这既是一重挑战，又是一个亟待把握的机遇。

为“看不见的偏见”建模

长期以来，中国国家形象在国际传播中面临一个突出问题：西方主流媒体建构的“他形象”与中国主动塑造的“我形象”之间存在着显著的“他我落差”。这种落差远非简单的信息误读，而是不同价值体系相遇时产生的深层碰撞。以往关于国家形象的研究多聚焦于文本叙事和话语分析，对图像本身的符号构成、情感编码与生产逻辑关注不足——这场“他我落差”究竟如何在视觉层面具体呈现、又因何而生，长期缺少实证意义上的回答。

要摸清这种落差的真实面貌，仅靠传统的文本分析或经验判断远远不够——中国国家形象的图像博弈发生在海量的视觉数据中，需要一套能够规模化解码视觉符号的技术工具。为此，笔者团队研发了“国家形象图像自动分类器”，构建起“图像要素—文化母题—国家意象”三级视觉解码模型，实现对新闻配图从基础视觉元素、深层文化母题到宏观国家意象的自动化识别；同时辅以“国家形象情感识别模型”，对图像中的表情、色彩、动作等情感线索进行量化测量，作为视觉分析的补充维度。

依托这套工具，我们以国际社交平台X（原Twitter）上的中西方媒体涉华帖文为研究对象，数据类型涵盖新闻报道配图、封面图与图片专题报道，力求全面反映各媒体在视觉传播上的表现和策略。经过系统筛选，最终确定22家西方媒体与5家中国中央媒体作为核心研究样本——西方样本覆盖美国、英国、德国、法国、澳大利亚、加拿大等主要西方国家；中国样本则为在同一平台上开展常态化国际传播的中央媒体。在此基础上，我们采集了2016年至2025年间共31,999张涉华新闻配图，其中，西方媒体17,942张，中国媒体14,057张，并据此展开大规模计算视觉分析与跨文化对比，试图回答“中国形象究竟是如何被‘画’出来的”这一问题。

西方：高度模式化的视觉框架

研究发现，西方媒体的涉华报道图像呈现出高度模式化的视觉框架：在构图与场景选择上偏好冲突性画面、拥挤杂乱的街景、口罩遮面的个体特写；在色调运用上偏好灰蓝冷色；在图像要素层面反复出现某些文化母题——“红色威胁”“牺牲环境式的发展”等。这些视觉要素并非孤立存在，而是被组合并激活为一系列根植于西方历史与意识形态的深层叙事模式，最终将中国锚定在“充满威胁的‘他者’”与“失衡的现代性样本”这样的国家意象之上。以中美贸易战和“一带一路”两类典型报道为例，画面中反复出现的高耸厂房浓烟、大型基建工地的俯拍镜头、对峙性的政治符号与冰冷的债务数据图表，共同拼接出一个压抑、扩张、需要被警惕的中国形象。这不是零星的报道偏差，而是一整套服务于西方意识形态与地缘政治利益的、高度自洽的视觉符号生产机制。辅助性的情感分析显示，其画面情感基调也始终偏向“敌意”与“警惕”，与视觉框架相互强化、彼此印证，形成一套自我巩固的意义闭环。这套由表及里的符号操作意在系统性地解构中国自我叙事中的和平、发展、文明与人民主体性，完成了对中国形象的一次“破”与“立”。

中国：一套系统化的正向视觉叙事

与之相对，中国媒体的自塑实践同样是一场严肃的视觉话语实践：明亮的色彩运用、和谐对称的构图、聚焦发展成就与民生场景的图像要素——高铁、丰收、协作有序的建设场景、洋溢笑容的普通人——呈现“文明复兴的东方大国”“负责任大国”等积极的国家意象。这套视觉叙事并非单一呈现事实，而是一套兼具符号组织、情感引导与制度呈现功能的精密实践：领导人与政府官员的稳健姿态、科研人员与专业劳动者的积极行动、普通民众与弱势群体的协作互助，共同构成一种层层递进的“制度可靠—社会团结—公众能动”的视觉结构。在情感编码层面，中国媒体对表情、动作与色彩的系统化运用，塑造出高度一致的正向情绪框架：科研人员、医护与志愿者的勤奋与奉献通过动作和面部表情得到正向强化；普通民众与弱势群体的互动呈现出互助、团结与秩序感；色彩运用上，整体明亮、饱和度适中，传递安全、温暖和信任感。相比西方媒体的“负面—威权”叙事，中国媒体通过正向情绪的系统化布局，实现了国家形象的主动塑造与正向传播。由此，中国媒体的视觉话语构建与西方媒体对中国形象的负面建构形成鲜明对比。

症结：尚未打通的“语法”

然而，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中国是否努力“自塑”，而在于两套视觉符号体系之间几乎从未真正对话。从“威胁叙事”与“和合叙事”的文化母题对立，到“危机—威权”与“稳定—发展”两种国家意象框架的并行，双方几乎在每一个可比对的维度上都呈现出错位。

基于对领域专家的深度访谈，我们提炼出导致这种视觉话语断裂的五重结构性障碍——国际权力张力引发的“信任悖论”、价值体系的深层分歧、西方媒体固有的冲突叙事偏好、视觉符号的语义不对称，以及中国自身叙事可能存在的单向性。其一，“信任悖论”植根于国际关系中的“强大者传播困境”：当一国实力快速上升，其叙事能力虽同步增强，但被外界理解与接纳的难度往往反向增长，中国的崛起叙事因而更易被解读为压力源或威胁信号。其二，价值框架的体系性分歧使中国的视觉内容一旦进入西方语境，便常被自动嵌入既有的意识形态解释框架，在多元呈现、平等表达等议题上遭遇“文化语义障碍”。其三，西方媒体遵循明显的“负面新闻偏好”，冲突性议题更易获得报道空间与算法放大，使涉华视觉内容被吸附进既有的负面框架。其四，“视觉符号的语义不对称”尤其值得关注：同一个视觉符号，比如整齐划一的队列画面，在中国语境里可能传递“团结高效”，在西方受众的解码习惯中却可能被误读为“规训压制”；大型科技与航空图像在中国象征自主创新，在西方却天然带有“战略威胁”的潜台词。其五，中国自身叙事存在“内部视角中心化”倾向，信息过于复杂、主题偏于宏大、文化符号特定性过强，导致“文化折扣”加剧、受众关联性不足。二者由此陷入各自的“视觉独白”，缺乏有效的符号转译与意义协商——这正是导致国际认知固化的深层症结所在。

破解：让AI成为视觉话语权的新支点

破解这一困局，核心不在于用更激烈的框架与对方对抗，而在于借助人工智能，以意识形态为底坐，推动一场深层的传播范式转型——从单向的“宣传”，走向基于“主体间性”的“对话”。围绕这一方向，可以从技术与内容两个层面同步推进。

其一，让“对话”扎根于真实与动态。借助人工智能的情感识别与图像监测能力，动态追踪国际社交平台上中国形象的视觉呈现变化，把过去凭经验的模糊判断，换成基于数据的精准洞察；同时也让叙事本身敢于呈现发展过程中的波折与探索，以真实赢得信任，而不是只交出一份“完美答案”。

其二，让“共鸣”落在世界能听懂的语法上。跳出自说自话的内部逻辑，借助人工智能系统梳理“军事演习”“航天”这类中国视觉母题在跨文化解码中的误读风险，通过再编码将中国故事嵌入气候变化、科技普惠等全球共同关切的话题，让中国形象与世界的价值坐标产生对接。

其三，让“浸润”取代“展示”。符号化的展示，例如京剧、功夫、熊猫，未必能通向“文化理解”。真正的浸润，要让镜头下沉到茶馆里的市井对话、社区的非遗工坊、年轻人对传统的创造性改造。同时，通过智能分发让这些鲜活的日常场景精准触达感兴趣的海外受众，让“文化中国”成为一个可感、可参与的活态体系。

其四，让“独白”让位于“分享”。激活地方政府、企业、社会组织与普通公民，形成去中心化的分布式叙事网络——科技园区的日常、乡村的烟火气、普通人的真实影像，都可以成为叙事的素材来源。这种真实、多元、非官方的表达能有效稀释单一“宣传”标签带来的天然抵触感。

归根结底，无论是用数据校准叙事、用算法转译母题，还是让文化下沉、让声音多元，这场转型的目标都不是让世界“聆听中国”，而是让世界在关心自身共同未来的过程中“看见”并“理解”中国。

视觉层面真诚的对话

需要警惕的是，人工智能从来不是中立的视觉生产工具，它可能成为放大偏见的新引擎，也可能成为跨文化理解的视觉桥梁——这取决于我们如何驾驭它。塑造一个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既需要清醒认知国际视觉话语场的结构性偏见与权力逻辑，也需要勇敢反思自身视觉叙事实践中可能存在的封闭与局限；既要捍卫叙述的主体权利，也要善用人工智能，主动构建属于中国、也能被世界读懂的视觉语法。这条道路注定不会一帆风顺，但唯有正视视觉层面的结构性偏见，才能穿越“他者之镜”的折射与扭曲；唯有借助人工智能这把双刃剑审慎前行，才能在智能时代的视觉竞逐中塑造出既独特又能被世界理解的中国形象。归根结底，技术的算力终究要服务于视觉层面真诚的对话——这或许才是智能时代中国国家形象视觉建构真正的答案。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基于人工智能的中国形象图像塑造机制与策略研究”(23BXW050)的研究成果。]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19期第6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狄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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