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死刑6天后，她醒过来了

“州政府花了30多年时间要处死她，却在用刑的时候这么儿戏？”

死囚克里斯塔·派克，田纳西州200年来第一位被送上刑场的女囚，本应该在美国当地时间9月30日在田纳西州监狱里被执行死刑。

据到场的媒体见证人所述，执法人员在行刑室里注射了一次致命药物后，派克依然处于清醒状态。执法人员随后进行第二次注射，派克随后失去意识，却依然没有失去生命，并且传出鼻鼾声。

9月30日，田纳西州纳什维尔，在克丽斯塔·派克的死刑执行被叫停后，应急车辆抵达涉事监狱

可以说，派克是历史上少数能够在两次注射式死刑后依然活过来的人。

处死失败后，监狱当局随即叫来救护车，把昏迷的派克送往医院抢救。

整整6天后的当地时间10月6日，医院宣布派克重新恢复意识，并且能够说话。在这次行刑失败后，田纳西州长比尔·李宣布，为了审查相关标准和程序，暂停该州未来一年的死刑执行。也就是说，醒来后的派克，有可能多活一年。

这是美国死刑史上罕见的“失败死刑”案例。在美国，司法上没有“失败死刑”（botched execution）的明确定义，但外界普遍认为，“失败死刑”是指在执行过程中出现意外问题、程序失误或行刑者严重失职，从而给囚犯造成不必要的痛苦、折磨或重大延误的情况。

在事故后，田纳西州惩教局局长、派克所在监狱的监狱长，弗兰克·斯特拉达宣布辞职。讽刺的是，斯特拉达先是在亚利桑那州任职，任内的2022年一年间就曾发生三次“失败死刑”事故。在亚利桑那州引咎下台后，斯特拉达又到田纳西州任职。算上派克的事故，2026年年内田纳西州共发生了两起“失败死刑”事故。

美国田纳西州监狱部门负责人斯特拉达

而这些“失败死刑”事故，通常都跟注射处死有关。

派克死刑失败，在美国引起轩然大波。注射处死被认为是最“人道”的死刑方式，如今行刑细节被媒体披露，展示了注射死刑同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叠加田纳西州州长改选在即，死刑的存废问题，美国司法系统的质量问题，再次在美国政坛发酵。

杀不死她，只能抢救

在田纳西州纳什维尔的黛布拉·K·约翰逊矫治中心停车场，一个简易帐篷，就是当地媒体见证人在行刑结束后举行发布会的地方。夜里11点左右，救护车警笛大作，本该被处死的派克，就这样离开了。

一个本来是30分钟可以结束的流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参加媒体见证的记者们，留下了一脸的疑惑。当地媒体记者Will Puckett回忆道，当晚在场媒体人的最大共识，就是“派克还活着”。

一个漆黑一片的密室，是所谓的“见证室”，以法定媒体见证人身份出席的记者，可透过一个大玻璃窗，观察死囚的行刑经过。

当地时间下午，监狱确认州最高法院认可处死派克。在傍晚6点41分，媒体记者坐在见证室里，那里没有任何灯光，一块布帘遮住了玻璃窗。在7点26分，行刑室的麦克风打开，一分钟后，幕布拉开了。记者们看到派克躺在担架上，四肢被固定。她右臂插着输液管，致命药物将会流入她的血管，在让她快速入睡的同时，心脏停止跳动。

行刑的担架

在行刑室，除了一名执行人员，还有一个监狱高层管理人员和一个给派克提供信仰安慰的神职人员。

神职人员带着派克一起唱歌。

晚上7点28分，派克开始咳嗽。到了7点34分，派克说：“我胳膊上的血管感觉好像要爆了。”从7点37分到41分，派克深吸了四口气，腿部尝试往上抬，并且将整个头抬了起来，看着自己的左臂。

到了晚上7点41分30秒整，行刑室的小窗口伸出一只手，在窗口处摆了一块小石头。这块小石头，示意药物已经完全注入派克体内，标志着等待她死亡的开始。7点46分，幕布落下。

按照标准流程，死囚这个时候已经失去生命。等布幕重新打开，执法人员就会宣布死囚的死亡和行刑的结束。

派克

但是，问题出现了。

三分钟后，见证室的记者透过麦克风，听到派克开始打起响亮的鼾声。很显然，注射的药物没有杀死派克。

幕布再次拉开，行刑人员再次把药物注入派克体内。晚上7点56分刚过，她的身体再次扭曲，整个躯干呈V字形拱起。晚上8点，她的呼吸变得微弱，小窗在8点01分又6秒时第二次摆出了小石头。这意味着第二次注射已经完成了。

到了8点02分，派克的鼾声再次响起。晚上8点05分，监狱工作人员又拉起了幕布。

就这样，长达40多分钟的时间里，见证室内的记者们都在漆黑中听着派克的呼噜声。最终，监狱管理人员切断了麦克风，并要求目击者离开现场。根据记者的回忆，监狱方没有告知见证者们，到底行刑成功了没有。

从见证室走到监狱的停车场，众人窃窃私语，反复确认：“她还没死。”

死刑失败历史

经过记者和律师的确认，派克在9月30日的这次行刑过程中，没有失去生命。这是一次彻底的“失败死刑”。

让在场人员震惊的，不仅是派克在受刑过程中的痛苦，更是这座监狱行刑组织工作的儿戏和马虎程度。

随着行刑细节通过媒体大量传播，这次“失败死刑”引起了美国社会的高度关注。田纳西州惩教局局长、派克所在监狱的监狱长，弗兰克·斯特拉达首先承受了第一波舆论冲击。

原来，在斯特拉达担任监狱长的任期内，执行死刑的人员组织和药物安排是很马虎的。

在一些死囚辩护律师看来，斯特拉达无论在亚利桑那州还是田纳西州，其所到之处，死刑执行的流程都完全乱了套。其中一名律师称，在斯特拉达到任田纳西后，该州取消了一项针对参与注射死刑人员的培训要求。之前，该州执行死刑的行刑小组成员要使用生理盐水进行导管置入练习。但在斯特拉达任职期间制定的培训指南取消了这一要求，并且规定：“不得给扮演囚犯角色的人员插入静脉导管。”

《绿里奇迹》剧照

为什么行刑人员静脉注射的培训很重要？因为美国最大的医疗行业协会要求所属会员不得参与执行死刑。找到合格的注射人员，以满足这么多个州的死刑需求，还有一定的难度。所以，执行死刑的极有可能不是专业医疗人员。

这也导致了斯特拉达任职过的监狱，都发生过跟注射死刑有关的事故。在2022年6月，斯特拉达还在亚利桑那任职，66岁死囚弗兰克·阿特伍德被判处注射死刑，行刑过程变成了一次闹剧：行刑人员找了几乎一个小时都找不到静脉位置，最后是犯人自己不耐烦，“协助”行刑人员自己找到了能够注射的静脉。

派克注射两剂药物后竟然还能生存，一个可能的原因是行刑人员找不到她的静脉。一些医疗专家认为，派克被注入了第一剂药物后说“手臂像被灼烧”，很可能是药物没有进入血管，而是渗入了皮下脂肪或者肌肉组织里。

一般情况下，注射死刑通常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一剂处决法，行刑者往囚犯体内注射过量的戊巴比妥；另外一种是三剂“鸡尾酒”处决法，首先使用镇静剂使囚犯进入睡眠状态，再注射肌肉松弛剂，通常是维库溴铵或泮库溴铵，使全身肌肉系统瘫痪，并停止囚犯的呼吸，最后一剂氯化钾让心脏停止跳动。

注射死刑通常有两种方法 / AI制图（诺言）

派克被处决的方法，很可能是第一种。使用戊巴比妥执行死刑，在过去也存在争议。在南卡罗来纳州，注射死刑的方法是向死囚体内注入两剂各5克的戊巴比妥，两剂间隔约10分钟。过去一些死囚的辩护律师认为，两次注射如此大剂量的药物，意味着死囚要经历痛苦的缓慢死亡过程。

这些曾经为死囚辩护的辩护律师的证词显示，当药物注入死囚体内后的相当一段时间里，他们仍保持清醒。在事后的解剖过程中，死囚的肺部出现了大量的积液，因此律师们判断，死囚在此过程中很可能经历了类似溺水那样的痛苦。

在去年，曾经为多个州提供戊巴比妥的制药厂宣布，不再为执行死刑提供药物。田纳西州监狱当局给派克注射的戊巴比妥到底来自哪里，监狱长斯特拉达跟戊巴比妥供应商有没有潜在利益关系，到目前为止还是一个谜团。

之所以发明注射死刑，一个原因是一些人认为，相比起电椅、枪决和毒气，注射是相对“人道”的方法。但是，派克这次事故，让公众看到了从行刑人员到药物监管，都存在问题，无法让受刑人快速、少受痛苦地死亡。

死刑存废争议

一时间，“监狱当局违反了美国宪法第八修正案”的呼声，在多个社交平台和媒体上响起。

据统计，从1890年到2010年，美国共有276次“失败死刑”事故。在这些事故中，有的是死囚没被杀死，更多的是死刑的正常流程没有顺利走完，导致出现重大差错，或者死囚在过程中没有得到人道处理。

为派克求情的活动人士，也不在少数。联合国法外处决问题特别报告员Morris Tidball-Binz认为，派克在犯案杀人时，才刚满18岁。“这种惩罚方式，已经到了野蛮折磨的地步。”他的结论是，“任何形式的死刑都是一种折磨”。

在不少支持免除派克死刑乃至废除死刑的人看来，保护公民免受过高的保释金和罚款、保护公民免受残酷和异常惩罚的“第八修正案”，已经为废除死刑提供了足够的法理依据。

18岁的派克

可在相当一部分人看来，派克被处死，也是正义的伸张。美国保守派播客主Dana Loesch认为，派克在1995年的谋杀案件，手段之凶残和暴烈，在类似案件中也实属罕见。她认为，司法当局绝对有资格动用死刑，针对这样凶残的作案者实行公正惩罚。

在当年，派克认定同班同学Colleen Slemmer是情敌。她跟男友把受害人诱骗到一处树林，先剥光衣物再割喉杀害。派克事后承认，她还割掉了受害人的乳房，敲碎了受害人的头颅，甚至把其中一块头骨带回学校向同学们炫耀。在两天后，派克和男友就被抓获了。就在1996年，派克谋杀罪成立被判处死刑。

30年后的行刑日，除了在见证室透过窗口观看的记者，受害人母亲和其他家属，也在另一个房间内观看。他们同样目睹了“失败死刑”的全过程。

“罪犯们得到了如此多的关注。为什么？她（受害人Colleen Slemmer）在这场风波中被忽视了……她已经被遗忘了。”Slemmer母亲这样对媒体表示。Slemmer的母亲30年来不停在法院内外奔波的画面，甚至为了找回女儿被敲碎的头颅的所有碎片而一直苦等的故事，也同样在美国舆论场高强度传播，也激起另一波民愤。

Colleen Slemmer的母亲（最左）

“有谁规定死刑一定要舒服的呢？就好像坐牢那样，肯定是不舒服的。这才是惩罚啊！”一个网民这样留言。

一次多年前的谋杀，和一次变成闹剧的注射死刑，再次把美国死刑存废问题推向风口浪尖。

作者 |远游

编辑 |阿树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