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熊哆嗦毛”突然走红之后：流量会走，鼓子秧歌的鼓点不会停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于民星

流行于黄河下游的鼓子秧歌，意外踩在了流量的“鼓点”上。一段短暂又生动的“狗熊哆嗦毛”的教学视频，成为大众追捧模仿的对象。

强势蹿红让很多秧歌传承人短暂地感到振奋，然而流量退潮之后，这门技艺需要的，还是长久地坚守。

长在土地里的秧歌：与劳作紧密相关

10月10日上午，济南市济阳区仁风镇，姚大新家的院子里晒满了玉米。

他是济阳鼓子秧歌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年近六十，个子不高，身形偏瘦却很结实，皮肤是庄稼人那种常年日头晒出来的黝黑。他扎着马步，弯腰双手一抱，一袋玉米就被摞了上去，动作干净利落。“鼓子秧歌里好多动作，就是这么来的。”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说。

这一天，距离“狗熊哆嗦毛”全网刷屏，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二十天。流量正在慢慢退去。但济南黄河北岸的鼓点却没有停息。

“很多人以为这是一个动作，其实不是。”姚大新一边摇头晃脑地展示鼓子秧歌，一边说，“狗熊哆嗦毛”不是一个固定的动作，是一种神态、一股精气神儿，就像狗熊舒服到浑身抖动一样，是“由内往外透出来的状态”。

那条爆火的视频，出自北京舞蹈学院多年前录制的《山东秧歌舞蹈（基础）训练教材》，示范者是明文军，当年他是鼓子秧歌的主讲老师。画面里，他喊出动作要领“狗熊哆嗦毛”，并配合着鼓点，踩着十字步，身体左右摇摆，全身震颤，动作鲜活有趣，自带喜感。

他示范的就是鼓子秧歌的经典基础动律。鼓子秧歌流传于济南市商河县、济阳区一带，是当地百姓代代相传、人人喜爱的传统民间舞蹈。两地鼓子秧歌先后于2006年、2008年相继入选首批和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狗熊哆嗦毛’是鼓子秧歌基本动作的精髓体现。”商河鼓子秧歌民间传承人庞云石介绍，它颤动的动律，在鼓子秧歌中伞、鼓、棒三种角色身上展现得比较突出。很多动作都是摇头晃脑，有一种浑身带点儿的哆嗦劲儿。

窜蹦跳跃、闪展腾挪，鼓子秧歌的很多动作都源于生活，源于劳作。“它最核心的形态特征就是四个字：稳、沉、抻、韧，就是从田间劳作里生长出来的。”姚大新以鼓子秧歌的一个基本功“挖步”为例，是一种挺着身子稳稳往前移动的姿态，就来源于农民犁地，用肩膀拉着犁、拉着耧，一步一步费力向前的样子。“鼓子秧歌最早没有固定动作和曲子，是老百姓丰收或者抗洪胜利之后即兴起舞。犁地、拉耧、踏土等日复一日的劳动姿态，慢慢凝练发展成舞蹈，经过一代代人打磨，才有了现在的动作、曲调与各式阵图。”

长在身体里的秧歌：“人人都会扭一扭”

聊起鼓子秧歌，姚大新的眼睛都是亮的。他十岁学秧歌，家里是秧歌世家，自小听着鼓点长大，太爷爷、爷爷都是村里的秧歌好手。“一天不扭、不比划两下，浑身就别扭、心里空得慌。”在姚大新眼里，鼓子秧歌跟一日三餐一样，就是日子本身，早就融进血脉，长在生命里。

如今年近六十，他每天早起头一件事还是练基本功，“先在院里跳上几圈，让身体保持体能”。他说，“跳秧歌是力气活，没有体能根本撑不下来”，走路时也闲不住，总会不自觉就练练高抬腿、走走步法，蹲在地头，也会拿着木棍随手画画阵图。他还时常思考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这个动作是怎么来的，把自己农耕劳作的发力技巧、体态感悟，都融入秧歌演绎之中。

庞云石跟鼓子秧歌也相伴了四十多年。从十几岁跟着村里长辈登台表演，到如今在工作之余带队排练演出，鼓子秧歌贯穿了他的大半辈子。现在他跟一群鼓子秧歌爱好者组了一个秧歌队，队里当老师的、做买卖的、开客车的，干什么的都有，“大家白天都各有各的工作，只有晚上或者周末一起练一练，扭一扭”。“几天不跳，心里就憋得难受，哪怕在自家客厅，也要扭上几段。”庞云石笑着说道。在商河，“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人人都会扭一扭”，鼎盛时期全县960多个村，村村都有秧歌队。

如今的商河、济阳一带，鼓子秧歌仍然是老百姓最喜欢、最郑重的庆祝方式。除逢年过节、门店开业外，鼓子秧歌渗入到了他们人生中的很多重要时刻。家里新生儿满月，考上大学，新人结婚等值得庆贺的大事，都会请鼓子秧歌助兴贺喜。就连路边的广场舞，也有不少动作都带着鼓子秧歌的影子，“不一定跳得多标准，大都能跟着简单扭几下”。

长在坚守中的秧歌：鼓点不会停息

说起来，鼓子秧歌不是第一次“出圈”了。奔放豪迈又鲜活有力的鼓子秧歌，曾多次站在世界、国家、省级舞台，拥有很多高光时刻。

1993年，是姚大新这辈子都难以忘记的一年。这一年，二十多岁的他跟随艺术团远赴欧洲，在德国、法国表演鼓子秧歌。“外国人看得嗷嗷叫，演完一场甚至还得返场再演一遍”，40多天在二十多个城市里连演了51场。“升国旗的时候最激动”，那份为国争光的荣誉感，“这辈子都忘不了”。鼓子秧歌也曾在国内多地巡演。2005年，斩获第七届中国民间文艺比赛山花奖；2007年登上央视舞台；2008年，在北京奥运火炬济南传递活动现场献艺助兴；2009年，参演第十一届全运会开幕式暖场演出等。

这次“狗熊哆嗦毛”视频带火鼓子秧歌，引发全网模仿跟跳，是姚大新“梦寐以求的好事”。他说，大家都在关注，热度甚至超过当年出国演出，也更接地气，能让这么多人看见，这么多人喜欢，真是太好了。不过，对于这波热度，他看得很清楚。“这么多年，见证了鼓子秧歌的起起落落。流量可能会退去，但鼓子秧歌的传承不会断。”

说起鼓子秧歌的传承，姚大新直接搬出了一摞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他教过的人。从山东多所高校的大学生到教授，还有各地来的学员，包括新疆的小朋友。名字、时间、单位，一笔笔记着。济阳仁风镇是他耕耘最多的地方，几十家单位都曾留下过他的身影。“老祖宗把鼓子秧歌传到我手上，我得担起传承的责任。”姚大新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分量很重。

庞云石的学员年龄跨度很大，最小的还在上幼儿园，最大的得有六七十岁。他精通伞、鼓、棒、花、丑五大角色，会耐心地把每个动作分拆出来一步步教，让更多人学会鼓子秧歌、喜欢鼓子秧歌。

这天的夜色里，商河县一处路边的小广场上，鼓子秧歌的鼓点再次响了起来。庞云石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几十号人，伞、鼓、棒各拿各的。

黄河长流不息，一代代秧歌艺人踩着鼓点，迈着规整步法、窜蹦跳跃，一遍遍打磨着动作与走位，锣鼓声伴着秋风飘出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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