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郭阿姨回来了。她儿子给我打的电话，我正搁菜市场挑豆角呢，手机夹肩膀上，喂了半天没听见，后来他说郭阿姨回来了，我说哦哦哦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他说前天。
我说那我得去看看她。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豆角也没买成，站那儿愣了会儿神，卖菜那大姐问我还要不要，我说要要要，随手抓了一把，回去一称不够秤，算了。
我为什么愣神呢？因为我跟郭阿姨当年说好了的，谁都不帮子女带孩子，结果她去了五年，现在回来了。我心想，她这五年到底咋过的。
我跟郭阿姨吧，三十多年了，她比我大三天，我们俩同一年退休的，退休那天坐小区花园那个椅子上就是东门进来往右拐那个，漆都掉了，坐着硌屁股，她说咱可不能再去给儿女当牛做马了，我说对，就这么说好了，不帮他们带孩子，该玩玩该逛逛，身体养好不给孩子添麻烦就是最大的帮忙。
头两年确实好。春天看花。夏天去山里避暑。她还学会拍那个短视频，整天拍她那几盆花发朋友圈，我有时候给她点赞有时候不点，她还生气，说我不关心她，我说你那花有啥好看的，她说你懂啥。
后来她儿媳生二胎了，她儿子来找她，说忙不过来，请保姆贵，还不放心，郭阿姨犹豫了几天，跟我说就去帮几个月，孩子大点就回来，我说你想好了，这一去可就不一定几个月了，她说没事，跟儿子说好了。
她去了。
刚去那会儿还经常给我发信息，说带孩子累是累，但看着小孙子一天天长大也挺有意思，后来越来越少，我发信息她隔好几天才回，有回打电话，她压着嗓子说孩子在睡觉不方便说话。
这一去就是五年，带大了两个孩子，老大幼儿园接送是她，老二吃喝拉撒也是她，儿子儿媳上班忙，早出晚归，家里啥都是她。
对了，她那个跳舞的裙子，压箱底了，还有她说要去学那个书法，也没去成，朋友圈最后一条停在五年前，拍的是一盆绿萝，我前几天翻了一下，看到那条下面我点的赞还在。
我上周去看她，坐她家沙发上，阳台上花盆土都干裂了，花早死了，人也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背驼了，以前她腰板可直了。
我问她咋样。她没说两句就哭了。
她说这五年跟个陀螺似的，早上六点起来做饭，送老大上学，回来带老二，做午饭，洗衣服，收拾家，接老大放学，做晚饭，哄老二睡觉，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儿媳还嫌她做饭不好吃，嫌她带孩子老土。
最寒心的是，她说，我病了三天，躺床上起不来，儿媳带孩子回娘家了，儿子点了三天外卖，没人问我一句妈你咋样了。
我握着她手，不知道说啥。
她说你说我图啥呢，身体搭进去了，人家还觉得应该的，腰不行了，膝盖也不行了，想去哪儿都去不了，那些年我们说好去的地方，一个都没去成。
我说现在回来了就好。慢慢养着。
她摇摇头。养不好了。六十多的人了。这几年亏空太大。
从她家出来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想起我们当初说好的那些，想起她那些压箱底的裙子，想起她拍花拍草时候开心的样子。
我不是说帮子女带孩子不行，但要有个度，不能把自己全搭进去，不能让自己一点退路没有，你累垮了没人替得了你。
我把这话跟女儿说了，女儿说妈您放心，我不会让您这样的。
我拍拍她手。没说话。
我现在就盼着郭阿姨身体能好点。别的也做不了啥。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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