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扎根数万年前尼人栖息的洞穴，试图解开这类古人的灭绝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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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考古学家卢多维克·斯利马克(Ludovic Slimak)将自己数十年学术时光都投入在了数万年前尼安德特人的洞穴时光中，而他在法国东南部曼德林洞穴(Grotte Mandrin)的重大发现，改变了学界对地球上最后一批尼安德特人的认知。

曼德林洞穴毗邻水量浩大的罗讷河，罗讷河谷曾是野牛、野马和鹿群的主要迁徙通道。在长达8万年间，追随兽群辗转迁徙的各个尼人群体与智人族群，都曾栖身曼德林洞，因此古人类学家视其为存放着一系列古人类动态信息的时间胶囊。

洞内燧石工具、动物化石数量之巨，毋庸赘言，最令人惊叹的遗存则是斯利马克在洞口偶然发现的一名4.2万年前人类的骨骼——包括下颌骨残块、上腭与颅骨碎片、一部分手指骨以及大量牙齿等(相关发掘至今仍未结束)。

没错，这就是已知的“最后一个尼安德特人”，索林(Thorin)。索林的一颗牙齿里还保存有DNA，这帮助研究人员完成了基因组测序。测序结果揭示了关于尼人灭绝的关键线索。

近期，《新科学家》杂志团队来到曼德林洞穴，与扎根此地的斯利马克展开对谈。对话过程中，可以看到承载了丰富物质和层层历史的沉积物，闻到岩壁上残留的史前烧烤气息，了解到斯利马克关于尼安德特人的别样智慧与洞见。

Q：曼德林洞穴特别之处在哪儿？

A：

这只是一处小小的洞穴，却留有堪称宏大的化石史诗，完整记录了尼人族群最后的岁月。

曼德林洞内的古人类活动遗迹极为丰富。自11万年前起，尼安德特人便频繁进驻其中；另有两批早期智人的居住记录，分别发生于5.4万年前和4.2万年前；在某些时期，尼人与智人甚至可能“共享”此洞。

曼德林洞穴的地层就像一份夹层档案，记录下尼人与智人交替居住的历史，这在欧洲所有遗址中独一无二。

此地的考古记录终止于4.2万年前，与此同时，地球上最后一批尼安德特人也走向终结，而大批智人在整个欧洲大陆各处迁徙扩散。

身处曼德林洞穴的卢多维克·斯利马克

Q：您将这座洞穴称作“史前的庞贝”，它与庞贝古城有何相似之处？

A：

在罗讷河谷，有一股来自北方的强风，叫作“密史脱拉风”。罗讷河里的沙土淤泥被大风吹入洞穴，进而沉积下来，慢慢填埋远古人类留下的工具、火塘和骸骨，最终完好保存了化石。

由此看来，曼德林洞穴就像没遭遇火山爆发的庞贝古城。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使之成为时间胶囊，造就了一连串考古奇迹。

Q：也正因如此，我们进入这座庞贝般的洞穴时必须脱鞋，对吗？

A：

洞穴内的一切都保存完好，但也极为脆弱，因此发掘者必须赤脚行走于此。当然，发掘工作总能取得丰富收获。

时至今日，我们依旧能嗅到远古人类在此生活留下的气味。

无论是尼安德特人还是智人，只要在洞里生活，就必然生火，因此岩壁会被烟尘熏黑。如今，洞穴地面堆积着无数从洞顶脱落、裹满烟灰的碎屑，部分碎屑不仅留有烟火的气味，还保存着当年在火上炙烤的野牛、野马等哺乳动物的油脂气味——只要刮开外层烟灰，就能闻到浓郁的动物脂肪味。

层层烟灰沉积物保存着古人类多次到访洞穴的痕迹，甚至留存了食物气味

Q：2015年，您在曼德林洞穴发掘出宝贵的“最后一个尼安德特人”化石，即索林。您可否跟我们讲讲那次发现。

A：

发现索林化石时，我已在那儿工作25年了。那些遗骸就躺在地面，保存状态完好。

我们拨开地上的落叶，轻轻刷了刷，就看到牙齿从土里显露出来。我惊呆了，没想到遗骸以这种方式躺在面前，这就好像山间漫步时偶遇最后一个尼安德特人，实在太不可思议。

Q：索林之名源自J.R.R. 托尔金小说《霍比特人》里的一名矮人角色，如此取名有何寓意？

A：

小说世界里有矮人、精灵和人类，不同族群看待世界的方式截然不同。四五万年前的地球也是如此，生活着众多各不相同的古人类族群，包括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弗洛勒斯人……

托尔金笔下的索林，是山下最后一位矮人国王。曼德林洞穴的索林，则属于最后一批尼安德特人。二者都代表一个世系的终结。

Q：索林生活在多久以前？

A：

他极有可能生活在最后一批尼人占据曼德林洞穴的时期，也就是大约4.2万年前，正值一批智人迁徙抵达此地。

Q：据我所知，发掘索林遗骸的工作极其艰辛。

A：

骨骼埋在非常松散的沙土中。为了不干扰其原本位置，我们只能用镊子，把沙子一粒一粒地清理掉。光是为发掘这一小块区域，就耗费了整整十年！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找到31颗牙齿，这或许是现存最完整的一套尼安德特人牙齿标本；此外还出土了颅骨碎片、下颌骨残片以及多节左手指骨片段等。

索林遗骸周边的考古背景极为丰富，可能提供宝贵信息。因此，在开展任何新的发掘任务前，必须确保我们将记录下每一处细节。发掘工作必须有条不紊、循序渐进，以免遗失任何信息。

Q：关于索林和他所属的族群，我们现在了解到哪些信息？

A：

我们判断，这是一个规模很小的古人类群体，大概只有二三十人，由两到四个家庭组成。他们是狩猎采集者，过着游牧生活，主要捕食野马、野牛和鹿，同时也会以鸟类与鱼类为食。

暂无证据显示索林所在族群有食人习俗，不过在罗讷河谷更古老的地层中，可以找到食人行为的遗迹。

Q：从索林牙齿上取下的一小片样本包含其DNA，而DNA分析为我们揭开了更多秘密。

A：

牙齿里的DNA提供了海量新信息。在那之前，我们于洞内苦寻古人类DNA长达十年却一无所获。

DNA分析显示，样本含有Y染色体，由此确定索林为男性。更关键的发现是，索林及其所属族群非常独特，是一支此前不为学界所知的晚期尼安德特人支系，与欧洲其他“典型”的晚期尼人隔绝了约5万年之久。

由此看来，索林带给我们的震撼不只在于遗骸本身和发掘现场，更关键的是，其遗传信息为整个谱系新增了一段历史——我们原以为尼人早在十万多年前就消失了！

Q：请您再多聊聊这支此前不为人知的尼安德特人群体。

A：

虽然曼德林洞穴里的“家族”规模很小，但索林所属的族群可能相当庞大。DNA证据显示，索林与在直布罗陀、波兰以及比利时留下遗骸的同类，也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些“典型”尼安德特人，存有格外紧密的亲缘关系。

更令人着迷之处则是：特殊谱系与典型谱系的尼人并无基因交流。这意味着，前者对后者已有“非我族类”的意识。

学界过去根本无法想象，尼安德特人内部的各个族群之间，居然有着如此深刻的分化。

斯利马克团队从索林牙齿里提取出DNA并完成基因组测序

Q：交流隔绝、谱系分化或许并非源于地理隔阂，而是文化差异？关于最后的尼安德特人，学界还有哪些新见解？

A：

在索林的族群到达曼德林洞穴前，居住于此的尼人与智人“前辈”们会频繁地跨越罗讷河，相关证据来自他们使用的燧石工具以及骨骼同位素分析结果。

但当索林的族群定居此地后，接下来的1万年间不再有过河活动(至少找不出任何相关证据)。要知道，这条大河就位于领地中央，从不过河现象可谓反常。我们知道，智人在大约5.4万年前也抵达曼德林洞穴，领地格局发生巨变；而索林的族群不往来大河两岸，不进行交流融合。

有理由推断，罗讷河谷出现了一道边界。鉴于彼时正值冰期，一年中可能有八个月河面封冻，故有理由推断，这并非物理边界，而是前所未有的“文化边界”。

索林族群的定居地绝非某个偏僻避难角落。我们知道，辽阔的罗讷河是连接地中海与北欧的核心要道，是西欧地区最重要的天然迁徙走廊，在这种区域出现族群深度隔绝是不可思议的。

Q：这种隔绝状态有何重要影响？

A：

当领地范围收缩，群体之间的联系断裂，被孤立者将变得格外脆弱。

反观智人，情况迥异。智人不同群体之间的基因交流是常态，我们建立了庞大且重要的社会网络。

Q：过去，人们总把尼安德特人描绘成愚笨的野蛮人。但近年来，这种观点已彻底改变，许多研究者认为，尼人的智能近似现代人类。您持怎样的观点？

A：

问题关键不在于尼安德特人相比智人是更劣等还是更优越。真正该思考的是：尼人与智人看待、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是否一样？

Q：您一直在研究他们制作的工具。

A：

二者在加工原材料、制造工具武器的方式上差异巨大。智人选择恪守制作规范、最大化生产效率，其工具呈现规范化、标准化特征。以投射武器所需的细小尖状器为例，它们的工艺完全一致，精度可以控制到几毫米。

尼安德特人则更富有创造力，打造的每一件工具或武器都独一无二，不存在标准范式。我认为尼人的心智极具创造性，只是其运作、思考、理解世界的模式与现代人迥异，他们的智慧是别样的。

Q：上述思维差异是否造成了尼安德特人的消亡？

A：

我们知道，最早来到曼德林洞穴的智人已掌握弓箭技术。这无疑是巨大优势，让狩猎活动越发轻松和安全，大幅增加蛋白获取量。相比之下，尼安德特人的武器是手工削制的沉重长矛，可以想见，用长矛猎杀野牛势必要求人与猛兽近身搏斗。

倘若人类部落之间发生冲突，智人在杀伤能力上占优。但我并不认为尼人灭绝由战争杀戮导致。

考古团队正小心翼翼地在曼德林洞穴开展发掘，力求避免造成损坏

Q：如果没有冲突与战争，是什么让智人最终独霸地球？

A：

二者在群体组织模式和抚育后代的能力方面差异巨大。智人通过狩猎获取蛋白质的难度更低，因狩猎丧生的风险更低，所能养育的孩子数量也就更多。

换言之，智人的群体规模有更高上限，而手持长矛狩猎的尼安德特人可能无力企及前者的规模。因此，这场存续博弈的天平倒向了智人。

Q：也就是说，智人的生存繁衍能力更强，可以维持规模更大、人口密度更高的社会，因此成为最后赢家？

A：

在尼安德特人消亡的过程中，并未发生所谓智人侵略屠杀的事件，也没出现火山爆发、宇宙辐射、气候变化之类的灾难。

尼人对当地环境高度适应，本可以延续极长的时间，但他们在生存这件事上的效率不足。

Q：您还提出过一种观点：当尼人群体遇上效率更高、文明更先进的外来智人之后，自身社会体系就开始崩塌——就好比今天的人类遭遇全面领先的外星文明后可能面对的处境。

A：

当尼安德特人与智人相遇，前者的生活方式，或者说，其作为古人类的整套生存体系，仿佛被时代淘汰了。

Q：2026年6月，一项针对晚期尼安德特人的大型遗传学研究指出，许多尼人族群并不像学界过去设想的那样近亲繁殖，他们似乎拥有更庞大的社会网络。你对此怎么看？

A：

这项研究最明确的结论是：此前在西伯利亚查吉尔斯卡亚洞穴发现的近亲交配现象，不能代表尼安德特人族群的普遍状态。西北欧地区的尼人近亲繁殖程度更低，所属种群规模更大，群体之间联系也更紧密。但对比现代人类，他们的整体基因多样性很低。

新研究也削弱了一种广为流传的尼人灭绝假说：持续加剧的近亲繁殖，导致渐进性遗传退化以及最终的消亡。

Q：未来我们会不会发现更多像索林这样被埋没的尼安德特人群体？

A：

当然有可能。具体会出现多少神秘新族群？我们无从得知。不过鉴于完好保存的晚期尼安德特人遗存的遗址少之又少，我觉得或许还要再等50年，欧洲才能看到下一个索林。

资料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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