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仁散文丨老巷旧院琐忆

张怀仁：老巷旧院琐忆

前几日从手机视频号看到天水美女引导介绍共和巷的历史，也有朋友发微信介绍共和巷来历和居于此巷的民国名人冯国瑞、张直忱等先生的故事，勾起我对共和巷蒲家大院的一些回忆。

蒲家大院位于共和巷中段东侧，大院门朝西，进大门从刘家南山墙根走过，左拐就是南北长、东西宽的长方形前院。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前，大院的门座可不是这样的，那时从主巷中段朝东拐，还有十来米长的门道，走到头是照壁，大门就开在紧挨照壁的北侧，朝南。在门道口主巷道往南十步远的另一个大院门前，路东栽有一块青白色石礅，半米见方，在其一上角处凿有一个贯穿两个立面的孔洞，大人们说这是“上马石”。我们总会对初次来探访蒲家大院的客人说：“从大巷道进来，上马石前头往右拐进院。”这里的大巷道，就是共和巷，以前叫明德巷，也叫东仓巷。

我出生在后院西厢房。那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我父亲从前院房东老蒲家当过来的。我曾经见过宣纸写的发黄的“当契”。行楷字竖写：西房五间，厨房一间，四至界线，作价几十石小麦，当期多少年，房东到期不赎回则视为绝当，房东、当房人、中人保人签字画押等写得颇为仔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西房南头两间一度充公安排给别人居住。大约在1960年，又纠正认定为私产退回，并补偿给我家一笔钱。听母亲讲这笔钱在挨饿的最困难阶段发挥了救急救命的作用。从我记事的年纪起，我们一家一直在这里生活。

早先，这个由前院和后院组成的大院宽绰开阔，花木扶疏，是全巷道数得上的大院子之一。前院长阔。西厢是一列宽檐木柱“托件”房（天水人对土木榫卯结构房屋的称呼），北头三间住蒲姓人家，这是我家的老房东；南头三间住刘家。院子东边与老房东家相对的东厢房起先住周家，后来住赵家；东边与刘家相对起初是一栋老式土木结构的两层楼房，木制楼梯楼板，大约在六十年代初作为危楼拆除，改为新式浅檐平房，分给胡姓、高姓两户居住。

高家再往南，有全院居民取水的深井，井台由厚重的青石铺砌，井沿被井绳勒出了深深浅浅的道痕。小时总跟着看大人汲水，到我有汲水的力气和技术时——在井沿给“下井”（天水老话称水桶叫“下井”）挂牢钩子，用井绳把水桶慢慢下到井里，当桶底触到水面时，先松松井绳，接着摆动手臂，猛地使水桶翻倾吃水，然后迅速往上提起。这时井底会传上来一组奇妙的声响，有井水被搅动发出的哗哗回声，还有铁钩与水桶擦碰发出的叮当声响，这样桶中就盛满并荡漾着清冽的井水。接下来，我就跨开双腿，稳站井台，盯着吊在井壁间的水桶，两手交替使劲地又必须平稳地把满桶提上来。以上要领若有差池，要么水桶放下去漂在水面不吃水，要么只能吃半桶水，要么井水被搅得浑浊，要么在往上提水时桶子摇摇晃晃或碰在井壁上洒掉大半。更有甚者，挂钩脱落，水桶掉入井中，那少不了要挨大人一顿训斥——这口井水位下降，水量已不似从前那么丰沛。尽管我们亲眼瞅着淘井老汉将粗壮的上门杠横担在井口上，绑好缆绳，另一头系在腰上，小心翼翼地下到井底，清除淤塞，疏通水眼，以期水量恢复如前，这口井终究还是渐渐枯竭了。到后来它成了院里居民倒垃圾的地方，直至填平消失。好在那时巷口已建起自来水供水站，汲水的少年如我，已然从起先能挑起两半桶水，逐渐能挑起两个满桶水了。当然挑水到“上马石”还得歇歇担子，再挑回家来。

在老井的南面，还有一排门窗朝北的浅檐平房，比较低矮，东头住何姓，西头由刘家的大儿子居住。再往西，原前大院旧大门的位置，是七十年代初加盖的一栋平房，由王姓父女居住。当时，房管当局在本院新盖了两栋平房，除王姓父女居住的这间外，在前院最北边，前后院之间还盖了一栋L型的平房，门朝南开在前院，由李姓一家居住。

在盖这两处房子之前，前后院之间有一座垂花门，位于蒲老房东家北侧，朝东向，门前石条垫砌，有三四级台阶，门座高大颇显气派。进门便是有一间房屋面积大小、卵石拼花铺地的天井，迎面种植爬墙蔷薇。进得大门朝右，通过我家南头宽廊便进入后院了。

后院宽敞方正，是一个非常规制的四合院。正北大三间庭房高高在上，年纪最大、蒲家辈分最高的蒲老太太居住。东西厢房各五间对称摆布，俱是木柱阔檐“托件”结构。院东南还套有一个小院，建有浅檐平房两间。东北角是蒲老太太的柴房，里边很早就存放着一口儿子为她打制的棺材。柴房挨着的是茅厕。起初还没拉电灯的时候，晚间端着煤油灯盏入厕，火苗闪烁，灯影摇曳，棺材摆在隔壁，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恐惧。西北角除了我家厨房兼柴房外，还有一间小房子，据说六十年代初曾住过一位姓安的老婆婆，某日晚上，她实在饿得难以忍受，便想烙个油饼吃，于是从土炕上爬起，摸黑生火和面烙饼，等吃进嘴里时才发觉错把煤油当清油用了，但事已至此，果腹为要，粮食金贵，还是把煤油饼吃了个一干二净。这间房自我记事起已用作东厢蒲家的柴房了。

后院房主本都是蒲家。东厢房南头两间及小院便是蒲老太太长儿媳及孙辈居住，老太太长子在外地至退休才归里居住。

庭房蒲家老太太约是晚清1900之前生人，本姓王，中年丧夫。庭房上坡中堂位置放长条案，天水人把这条长案叫画桌，画桌正前放八仙方桌，方桌两边各摆一把太师椅。那时，中堂迎门贴着毛主席去安源的画像。画桌正中则摆立着装有她中年半身照的相框，相框木质上好，雕花精美，一尺来高。照片中人皮肤白皙，戴透亮水晶眼镜，黑绸小帽正前镶翡翠徽饰，象牙珠顶纽，着深色暗花中式立领绸装。自我记事时，她已是七八十岁的老妪了。老太太三寸金莲，精明整洁，会做各种家常饭食，不识字但认得日历，初一十五节气都弄得很明白。不知何年开始她渐渐耳聋。记得一天院里进来两位干部，入户登记家庭基本情况，大声告诉她“查户口”，她应声问：“卖豆腐？”便大声告知“查户口！”她疑惑道：“杀臭虫？”类似驴唇马嘴的问答故事不胜枚举。

她还时有“金句”给人以启迪。有一天，一只枣红色大公鸡从房顶上飞落院中，老太太见状马上指挥我们抓捕。至今还记得她小脚碎步颠颠追捕公鸡的样子。一阵鸡飞人叫，终于将鸡擒获后，公鸡被她扣在鸡笼里暂养。为防脱逃，还在鸡的一只脚上绑了根麻绳，另一头拴在柱脚上。过了一段时间，见没人来寻找认领这只公鸡，老太太便想杀了它解馋。待她磨刀霍霍，从鸡笼里捉出，解开绳索，正要下手时，大公鸡奋力挣脱，一飞冲天，立在瓦楞长啼几声，循来时路跨越房脊而去，瞬间不见了踪影。老太太一只手提刀，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几根鸡毛，眼瞅着地上一盆预备烫鸡的开水呆立半晌，自言自语道：“拾下的金子得来的河湾里的地，风里来的雨里去。”围观者大笑。

东厢房往北两间曾由蒲姓亲戚租住，再往北一间，也由一位蒲姓媳妇居住。我们一家就占住在西厢房。

后院北房和东西厢房都是木柱宽檐，廊檐由厚重的石条筑砌，经过岁月风霜的侵蚀打磨，早已通体包浆，这些石条，连同木门、窗棂、榫头、雕花木构等，一砖一瓦，一木一石，虽已消退了原本的颜色和棱角，倒多了几分沉静安稳的韵味，古色古香，随处透出木瓦工匠的精巧，也见得蒲姓祖上家道之殷实。

后院简直就是一处植物园。蒲老太太东西窗前院子是两块花园，花园里种植了丁香、蜡梅、牡丹、月季、芍药、大荔花、菊花、海莲、荷花令箭、仙人掌、兰花、夜来香等。侍弄花草是老太太身体硬朗那些年的重要日课。每到夏天傍晚，我和小伙伴都很乐意观察夜来香黄色花苞刹那间绽放的情景，赞叹花草的有趣和奇妙。早年老太太东窗前花园外侧有一棵苹果树，树冠高大能遮蔽大院的东北一角，也曾硕果累累。可惜七十年代初，老太太不知听了谁的迷信说法，认为这棵树对家宅不吉，便将树砍伐挖除了。西边窗前花园南侧则栽种石榴树，春天火红的石榴花开得鲜艳夺目，到秋天石榴成熟，树叶变得金黄灿烂，直到秋去冬来树叶尽落，还有一两只皴皮石榴挂在高枝上，用老太太的话说是要“留着看（守）树”。东西厢窗前也是花园，我在里面种玉米、大豌豆、向日葵、牵手花等，留下过美好回忆。我家窗前花圃边也栽有一株苹果树，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父亲从进步巷一位史姓熟人家里移栽过来的。多年不挂果，1978年那年出了奇迹，花果满枝，大丰收了一把。这棵树的命运如前面说的苹果树一样，东房蒲娘余忌犹存、明提暗示，大约在1984年，苹果树被我砍除，在原地栽了一株玉兰树。这株玉兰，是我在麦积区甘泉乡政府工作时，当地一位姓廖的农技干部利用“双玉兰堂〞老玉兰树种籽培育出来的。当时它被栽在花盆里，只七八十公分高，带回移种到院子，十几年后高过房檐，长得端直挺拔，枝繁花茂。街坊邻居都赞赏玉兰花稀罕，并称道它树型好看。2000年后在大院及相邻院落连片拆建前，施工单位很想留住这株玉兰树，可惜最终移栽时还是没能移活。

在七十年代初还没盖那栋L字房之前，前后院之间有一道墙，我们后院的人叫它南墙。南墙前也是一片园子，墙根长着一溜竹子，园子里我们和蒲娘家都种过葱韭、辣椒、刀豆之类的菜蔬。盖L房挖地基时，刨出了好多“地瘤”（螺丝菜），我们很惊讶怎么此前从没发现，便捡拢洗净晾干，统统投进家里腌盐菜的粗陶坛子中，过一段取出来吃，脆嫩且带着花椒的香气和陈酒味儿，至今难忘。

记忆中的蒲家大院真大啊！那些年，正是五十年代初出生的人谈婚论嫁的年纪，有几年，前后院接连办过好几场喜筵。无论谁家办酒席，准备工作大抵相同，主家定好标准，或“六君子”或“八大碗”，最高“十全”，请大厨开出食材用料的单子，提前采购齐备，请泥匠在院子一角盘砌炉灶，从某家食堂租赁来碗碟等餐具，计算好除借用本院各家的八仙桌外，还需多少张方桌或圆桌，借够桌凳。等这些准备工作都完成了，婚礼当日一大早，就在院子里支起桌凳，邻居家的堂屋也腾出来安放酒席。全院一次同时开席竟能有二十来桌！这一天，厨子现场煎炒烹调，主家周到招呼，执客高声吆喝，来宾行令划拳，新人逐桌敬酒，满院烟熏火燎，蒸气弥漫，人声鼎沸，杯盘狼藉，我们一帮小孩在人群中挤来窜去，像过年一样欢乐。

到了七十年代中期以后，特别是唐山地震后，前院先是有一两户人家，在房檐下柱子间砌墙安窗把原来的宽廊包进房子，继而把房前院子本作为花园的地方沿边砌墙围了起来，加盖油毡变成简易房。结果两三年间户户效仿，前院面目全非，几块花园和周家门前的葡萄架都消失了，前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生机。那时个别家庭已经有了黑白电视机，有新房客家中豢养宠物，大家各自关门闭户过日子，鸡犬相闻、鲜少往来，彼此固然减少了张家长李家短的困扰，也失却了亲近和睦的温情。前院从此变成了一条仅能通人的狭窄通道。好在我们后院还大致如前，只是南墙花园被L房凸出的部分取代。

随着上一辈老人陆续离世，青壮年或去外地工作，或搬出住进了楼房。房客数次变易，物是人非；房屋年久失修，透风漏雨；院子花木凋零，邻里疏淡。昔日大院渐次显露出破败之象，四合院原来的样子也就荡然无存了。

今天，走进共和巷，蒲家大院连同毗邻的院落原址上，已于新世纪初建起了七八栋住宅楼，每栋七层或八层高，在巷子东侧由北往南依次排列。楼房立面高处“某某房产”的大字铜制标识在夕阳斜照下格外耀眼。我盘桓在巷中原大院门道口和“上马石”之间，偶然瞥见楼里走出一位中年男子，依稀看他像是当年某位邻家的孩子。我们四目短暂相对，默然擦肩而过，回视他的背影，再看看身旁的楼宇，感慨共和巷完全变样了。但愿有朝一日，巷子北头西侧淹没在高高低低楼房之间，至今旧构犹存，残破不堪的几个老宅院，特别是此文开始道及的冯国瑞、张直忱等先生的旧宅，被有识之士清理修复起来。这既是对先贤的纪念，也能为共和巷乃至这座城市增添一抹厚重的历史韵味。

（原载《飞天》2026年第8期）

来源：天水融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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