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乐事古难全：苏轼重阳饯友，一句“不知来岁与谁看”惹人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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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杭州地处东南方，地理形势优越，风景优美，自古以来就十分繁华，宋仁宗曾盛赞其“地有湖山美，东南第一州。”

熙宁初年，苏轼任杭州通判，也用“杭州风景古来奇”句高度概括此地美景，不仅如此，他还赞“太守例能诗”。

苏轼诗中的太守，即是指前任太守陈襄，也是指继任太守杨绘，当然，更包括十五年后出任杭州太守的自己，只是后话。

就说熙宁七年吧，这一年，从夏天到秋天，可真够苏轼忙的，先是送别旧太守陈襄，紧接着迎接新太守杨绘，宴会是一场接一场。

到了农历九月，他的调令也到了，由杭州通判升任密州知州，虽说是升迁，可是，又要和友人离别，心里还是极其不舍。

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九月初八这天，杨绘为他设宴饯行，席间，苏轼作《浣溪沙 菊节》，抒发对聚散离合的叹息。

缥缈危楼紫翠间，良辰乐事古难全。感时怀旧独凄然。
璧月琼枝空夜夜，菊花人貌自年年。不知来岁与谁看。——宋 苏轼《浣溪沙 菊节》

简译：

高楼在紫翠相间的山色中若隐若现，良辰与乐事自古以来便难以两全，感怀时局，追忆往昔，我独自感到凄凉黯然。

如玉的明月与琼枝夜夜空自皎洁，菊花岁岁相似，人的容颜却年年不同，不知道明年的今日，我又将与谁同赏看这秋色。

赏析：

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因其核心习俗为赏菊、饮菊花酒，故古人又称其为菊花节，简称菊节，即苏轼这首词的题目。

苏轼这个人自带气场，走到哪里都能遇到趣味相投的人，到杭州作通判，顶头上司陈襄精通诗词歌赋，二人一见如故，多有唱和。

陈襄离任后，接任他的杨绘是苏轼的老乡兼至交，杨绘，字元素，与苏轼早年就相识，杨绘也是一位诗人，与苏轼志趣相投。

所以，虽然是外放杭州，但身边有这么多好友相伴，他也并不觉的孤寂，但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任期一满，就得赶赴下一任。

这首《浣溪沙 菊节》就作于重阳节前一日，是苏轼即将离开杭州、赴密州就任知州，在饯别宴席上写给杨绘的词作 。

出任密州知州，是苏轼主动要求的，只为和弟弟苏辙近一些，兄弟可以少一点山海阻隔，可离别杭州、辞别知己的怅惘同样真切。

缥缈危楼紫翠间，良辰乐事古难全。感时怀旧独凄然。

重阳将近，秋日湖山秀丽，饯别的高楼藏在紫翠山林里，满眼都是如画秋景，开篇一句“缥缈危楼紫翠间”，落笔即是乐景，远山含翠，楼阁凌空，几乎如同仙境。

紧接着“良辰乐事古难全”一句，瞬间扭转全篇情绪，这句话化自谢灵运“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的典故，却不是简单化用古语。

眼前就是良辰美景，知己就在席间，可宴席终会散场，人马上就要分赴两地，再好的景致与欢聚，终究留不住。

繁华相聚本就是短暂的，缺憾才是常态，一句感慨，把离别之下的无力感稳稳托出，也引出下一句“感时怀旧独凄然”。这份怀念，不只是舍不得杨绘一位友人，杭州三年，他见过民间因新法苛政生出的愁苦，也怀念早年京师同游的师友，怀念恩师欧阳修。

欧阳修已于熙宁五年离世，曾经提携他的文坛前辈已经远去，当年一同论道的友人，或是卷入党争，或是四散各地。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旧人零落，新知又将要别离，纵然置身热闹筵席，心底的孤寂依旧无处安放，所以是“独凄然”。

璧月琼枝空夜夜，菊花人貌自年年。不知来岁与谁看。

词的下阕，由眼前筵席的离愁，延伸向漫长无尽的时光，也是全词最耐品的地方。

明月如玉，花木玲珑，朝朝暮暮不曾缺席，自然万物自有恒定的节律，不会因为人的离别而改变分毫。

景致如常，月色依旧，可一同赏月的人却即将远去，美景失去了共赏之人，那所有清光佳色，也就只剩空洞寂寥了。

“菊花人貌自年年”承接上文，扣住词题里的“菊节”，重阳赏菊，是宋代文人延续已久的风俗。

菊花每一年秋霜之后准时开放，花期守信、循环往复，可人的容貌会老去，人的行踪漂泊不定，去年一同对菊饮酒的人，今年便要分离。

这里暗含唐人崔护“人面桃花”的意境，却少了爱情的缠绵，多了士大夫辗转仕路的沧桑，花是年年如故，人是岁岁流离，一稳一变之间，道尽宦游身不由己的宿命。

收尾一句“不知来岁与谁看”，收束全篇，余味绵长，没有激烈的悲恸，也没有强行宽慰自己，只是一句朴素的叩问。

明年的重阳节，菊花还会依时绽放，月亮依旧升起，只是此刻并肩赏景的知己，已经天各一方，来年的秋光，又能和谁共赏？

苏轼没有给出答案，他把不确定的前路、漂泊的命运、知己难遇的珍惜，全都留在这一问里了。

后记：

苏轼这一辈子，似乎总在告别，从眉山到汴京，从杭州到密州，从黄州到儋州，他的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

而他的诗词，也往往在离别的节点上，迸发出最动人的光芒，就如《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这首《浣溪沙 菊节》作于他政治生涯的早期，彼时的他，虽有壮志难酬的苦闷，却尚未经历“乌台诗案”的劫难。

所以，这首词中的哀愁，更多是文人式的感伤，和对友情的珍重，而非后来那种“人生如梦”的彻骨悲凉。

他与杨绘，同为蜀人，同朝为官，又同在杭州共事，这份情谊，在宦海浮沉中，自是有别于他人。

词中，他未着一字言及杨绘的名字，但每一句，都是对友人的深情告白，相聚短暂，知己难得，当下一席把酒、同赏秋菊的时光，才格外值得珍重。

参考资料：

《东坡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