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蹬三轮到毒气大盗！胡道平自学化学，犯下四案七命，落网后总结四条商榷之处

2005年9月6日清晨，四川岳池县白庙乡的人们刚起身，信用社方向就乱了。值班室的门大开，两名值班员一个趴在床上，一个歪在椅子里，人都已经凉了。

屋里没有打斗的痕迹，两具尸体上找不到伤口，门窗完好，只有金库的防盗门被人用气割机切开了一个大洞，十八万余元现金不见了踪影。

最先赶到的警察心里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因为同样的场景，两年多来已经在岳池、广安两地出现过三次：金店、邮政局、信用社，五个人死在值班室里，全是这种死不见伤的现场。

刑侦专家来了一拨又一拨，致死原因却没能查明，案子从市局挂到省厅，再挂到部里，成了悬在所有人心头的一块石头。如今又有两人惨死，整座县城的神经再次绷紧，恐慌悄悄漫过每一个金融网点的值夜班表。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有很多种意味，很多种呈现的方式，9月6日这天中午，它呈现的方式非常典型。

当时，白庙街边的小饭馆里，专案组办案民警正扒着饭，有群众来到小饭馆，提供了一条线索：案发头天晚上九点到当天凌晨一点半，信用社附近的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羚羊轿车，他把车牌号记了下来。

这条线索听着不起眼，却是专案组追了两年都没有摸到的那根线头。专案组很早就得出一个结论，凶手每次作案都要搬动焊割机、气瓶、錾子、改刀这些笨重的铁家伙，来去自如，背后必然有一辆车。更关键的，这辆白色羚羊轿车，进出的路线和作案时间都能对得上。

顺着车牌朝下查，很快查明这辆白色羚羊轿车的车主是朱埝琼；再查朱埝琼的丈夫吴军，此人没有固定工作，家里的日子却过得很宽裕。

时间吻合、交通工具吻合、收入来源解释不通，三个疑点当场咬合在一起，专案组认为，吴军有重大作案嫌疑。

当天下午三点，在岳池县城九龙大街延伸段的一个洗车场里，几名刑警从一辆正在清洗的白色羚羊上，把吴军按住了。

此人落网后表现得相当镇静，一口咬定自己是清白的。专案组随即展开搜查，结果在吴军的家中，不仅搜出了高倍望远镜、撬棍，而且还搜出了多本焊接和化学方面的书籍，这些东西放在任何普通人家都解释不通；再查“吴军”这个身份，查无此人，身份证假的。

物证和身份两头的疑点凑到一起，专案组心里已经有数，较量也有了底气。

接下来是四天的僵持。

头两天他什么也不说，硬扛的同时又编了一套不在场证明，说自己去南充办事，走到永安氮肥厂累了，在车里喝了一瓶啤酒开不了车，就在车上睡了一夜，天亮才回岳池，还煞有介事地掏出一张过桥费收据给专案组民警看。

在专案组民警看来，这种小聪明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人心里有鬼。

这四天，外围调查组其实没有闲着，他们把这个“吴军”的社会关系翻了个底朝天。

吴军这个人，不抽烟不喝酒，理由是醉酒误事，还买了健身器材练出一身肌肉，闲时只爱下棋，嘴里常年挂着“言多必失”四个字。

他有个四岁的女儿玲玲，上幼儿园，每天由他亲自接送，父女俩黏得很，他被关进来的这几天，是孩子出生以来父女俩分开最久的一段日子。

9月10日，专案组把外围走访收集的证据一桩一桩向他抛出来，案发时段的路面情况、白色羚羊的轨迹、家里说不清来源的宽裕经济，全都对得上。

随后，审讯民警话锋一转，不再问案子，问起了人：你女儿多可爱，聪明又爱笑，你一定很爱她吧？你老婆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你作为男人要敢作敢当？

据办案情况的回顾材料，面对这样的攻心，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忽而变白，抬头望着天花板直翻白眼，撑不住了，说出一句“你们别说了”。

民警没有停。

前后半个小时，这个欠下七条人命的凶手，在审讯椅上痛哭起来。

哭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交代的就是身份：“我如实交代！我叫胡道平，是重庆开县人，是劳改越狱逃犯，白庙金库的案子是我作的，邮政局金库的案子是我作的，岳池南街金泰金店的案子也是我作的，广安那起钻石店的案子，也是我作的······”

供出真名只是第一步，专案组随即与重庆方面核查，忠县金华监狱的服刑档案里确实有一个叫胡道平的盗窃犯，1998年6月19日在劳动改造中脱逃；再调开县厚坝镇的户籍档案比对，面前这个一米六七、平头、身体结实、眼神冷漠的中年男人，正是越狱在逃七年的胡道平。

假“吴军”这层皮被彻底扒掉，“9·6”白庙案和此前三起无头案的真凶，到这一步才真正对上号。

真凶的身份一坐实，悬了两年的系列案情便随着他的供述一案一案地揭开。

第一案是2003年12月1日凌晨的岳池县中南街金泰金店。他把从化学书上学来的某种毒气从门缝灌进去，店里两人被熏昏，他撬门而入，卷走价值四十余万元的铂金黄金首饰，临走浇上汽油点火。

凌晨五点大火被扑灭，废墟里抬出两具尸体，法医的结论让老刑警头皮发麻：二人身上没有任何反抗痕迹，是活着被烧死的，中毒之深，连烈火都唤不醒，连挣扎都来不及。

在此之前，警方的勘查方向完全偏了，都按劫财杀人、纵火灭迹去查，谁能想到杀人的凶器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气体。

第二案是2005年1月13日清晨的岳池县邮政局，这一案暴露了他毒气配方的技术短板，剂量不够，两名值班经警没有被熏透，他撬门进去时对方还有反应，他自己交代说，一着急就操起榔头和錾子把人打死了。

两名经警头部被钝器击打数十下，金库外门被气割机切开一个大洞，内门没能打开，库内两百八十万元现金分文未动，一支防暴枪和五发子弹被丢在后院草丛里。

第三案是2005年3月10日广安城南广宁路的“金铂利”钻石店，一名守护人员被杀，财没有抢到。

第四案就是9月6日的白庙信用社，两名值班员中毒身亡，十八万余元现金被劫。四起案件，七条人命，劫财五十八万余元，从2003年12月到2005年9月，全是他一个人做的。

交代完这一切，他叹了一口气，身体瘫软在凳子上。消息传开，岳池县城像过年一样，群众自发做了六十多面锦旗和匾额送到公安局。

恐惧渐散之后，人们不禁追问，究竟是怎样一个凶手，会犯下这样连环狠毒的杀人案？

胡道平的供述，回答了这个问题——

1970年，胡道平出生在重庆开县厚坝镇联坪村，父母都是老实的庄稼人，到他案发时，两位老人已经在三年前相继病故，至死不知道儿子干了什么。

他家境贫寒，读到初二就辍学回家种地，村里人对他的记忆不坏，少年时身强力壮，为人仗义。

1993年，23岁的胡道平和同村女子朱占英结婚，两年后儿子出生，农闲时到县城蹬三轮，一天挣几个辛苦钱。

他后来对着镜头说：“我小时候十分贫穷。看见别人有吃有喝，我感觉人生对我太不公平！所以我就发誓，要过上和别人一样的好日子！”

1995年春天，这个誓言第一次落地，是盗窃县农机站的几百斤农药，卖了一千多元，紧接着又盗窃县百货大楼价值上万元的皮鞋。

警方两次抓他，都被他仗着身强力壮强行挣脱，他边跑边回头冲民警喊：“你们有本事来抓我啊！”

同年底，警察荷枪实弹将他抓获，判了八年。1998年6月19日，他在一次劳动改造中越狱，从此消失在人海里，彻底抛弃了老屋、妻子和三岁的儿子。

后来他自己解释这个选择，回去就是死路一条，身份一暴露，一切都完了。于是那个从忠县金华监狱消失的囚犯，在达县花钱买来一个叫“吴军”的身份，漂白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流窜广安、岳池、达州、南充、巴中一带，重操旧业，专偷邮政局集邮门市和居民住宅，作案十起，盗得邮票财物近三十万元。

2000年前后，他在岳池认识了朱埝琼，买房、结婚、买车，对外自称做古董生意，所以收入高。邻居眼里，这个男人言语不多，待人和气，闲时下棋，没人会多看他一眼。2001年女儿玲玲出生，他疼得如珠如宝，孩子上幼儿园，每天亲自接送。

而开县那边，发妻朱占英为了供孩子读书，已经外出打工，十岁的儿子每天独自往返三个小时的山路，回家还要养猪、干农活，至今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

这两个孩子，同一个父亲，却是两种人生：穷的时候生的那个，是他身份暴露的隐患；抢来的钱养的那个，是他唯一的软肋。

一个只有初二文化的人，要去切金库的门，要对付值班室里身强力壮的经警，他给自己开了两门课。一门是氧气切割，全靠自学；另一门是杀人，这也是一门学问，他还换过方案，试过用钓鱼竿往值班室里送电，没有掌握要领，只得放弃，直到2003年，他从一本化学书上学到了某种毒气的制作方法，买来原料配制，先拿动物做试验，那一年他三十三岁。

他不肯找同伙，理由是两个人或多人作案很容易翻船；有一回说梦话喊出了老家儿子的名字，被枕边人问起，第二天就搬到另一间房去睡，怕自己睡着睡着把十年的秘密说漏了。这套自我管理学，他总结为四个字：言多必失。

就这样，一个动了杀念的人加上一份随处可得的化学知识，凑在一起，就是七条人命。他作案后还多次潜回现场，混在围观人群里看警察怎么勘查、怎么取证。

说起这事，他理直气壮：“我自认为手脚已经相当干净了，只想看看警察怎么破案，好给今后的抢劫提供点想法。”

把作案现场当课堂，把侦查员当免费讲师，这份镇定早就超出了心理素质好的范畴。年轻时两次挣脱抓捕时喊出的那句“来抓我啊”，和十年后混在人群里观摩侦破的背影，其实是同一个人的一体两面，把对抗执法当成了智力游戏，当成了自我实现的证明。

落网后不久，有记者在看守所见过胡道平，一米六七的个子，平头，身体非常结实，异常冷静，两眼流露出来的是一种令人心寒的冷漠。

记者问为什么这样残忍地杀人？他说：都是为了抢钱，想过好日子，作案时头脑发昏，不计后果，事后也有一种内疚感，但这种内疚感很快就消失了。

记者问他，杀人怕不怕、后不后悔？他说：第一次抢金店杀人时害怕过，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了，后来杀人就再也不怕了。这句话值得注意：内疚会消失，恐惧会脱敏，七条人命在他那里，完成了从第一次到后来的熟练化过程。所谓技术型犯罪的另一面，是技术可以迭代，包括杀人的技术。

案子尘埃落定前，记者再次见到他。

法庭宣读一百九十多万元民事赔偿时，旁听席上十八名附带民事诉讼原告的哭声压抑着，他抬头望天，一阵冷笑。

他对着话筒放过狠话：“杀人不后悔，抢劫目标一千万。”

面对记者，他还给自己总结了四条“商榷之处”：不该用自己的羚羊轿车；踩点不换方式、时间太长，被人注意；无固定工作却经济宽裕，招人注意；家里不该存放那些书和工具。

四条里面有三条半指向不该引人注意，没有一条是不该杀人。

另外，他还说过一句更可怕的话：“如果我还在外面，会再作案的，那种感觉，想停都停不下来。”

2005年12月6日，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胡道平犯抢劫罪、放火罪、盗窃罪、脱逃罪、盗窃枪支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同案的朱埝琼因不了解系列抢劫杀人案的真相，仅在白庙信用社一案后向警方提供虚假证明，构成包庇罪，鉴于认罪态度较好、家中尚有年幼孩子，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2006年4月14日上午，胡道平被押回白庙乡，在公判大会上接受宣判，宣读他的罪行用了将近四十分钟，随后被执行死刑。

两声枪响之后，围观的人群欢呼出声。这地方是他最后一次作案的地方，两条冤魂还留在这里。他的人生起点，是开县山村一个身强力壮、为人仗义的少年；终点，是公判台上一段读了四十分钟的罪状。

案子办完了，还有几笔账没有结清。

白庙信用社值班室、岳池邮政局、金泰金店、广安钻石店里那七个人，拿的是守夜的微薄工资，死在睡梦里，成了别人一千万目标的成本。

一百九十多万民事赔偿判下来，凶手的财产早已挥霍一空，这个数字对七个家庭来说只是一种说法。

而开县的山路上，那个每天往返三个小时、回家还要喂猪的男孩，至今仍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或许不知道，是这个孩子一生最大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