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起源之争再升温，中国祖先到底来自非洲还是东亚？中科院揭秘

最早的中国人，到底从哪儿来？

说这事儿绕不开最近被提起的"龙人"。

多年前哈尔滨松花江畔挖出一个古人类头骨，按惯例大概率叫"哈尔滨人"，河北地质大学的季强教授取黑龙江省和"龙的传人"双关，把它命名为"龙人"。

季强虽认可非洲起源说，却坚信现代智人从东亚进化并扩散到全世界，认为龙人就是铁证。

可正式研究是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付巧妹团队主导，论文发在《Science》和《Cell》，结论是哈尔滨古人类属于丹尼索瓦人；付巧妹是第一通讯作者，季强作为最后作者主要提供头骨数据。通读论文，并没有否定非洲起源、也没证明东亚起源。

中学历史课本好像从来没正面讲过"最早的中国人从哪里来"，从1952年版初中历史课本到现在人教版七年级历史，开头第一章都在讲元谋人、北京人这些中国境内的早期人类，说人类由古猿进化而来，可就是绝口不提这些古人类从地理上来自何方。

但至少从八九十年代开始，人类非洲起源学说就已经是学术界主流了，课本为啥不写？

人都有寻根思维，所以"最早的中国人来自哪里"这个话题，天然就牵扯到所谓的文化自信。

一百年前，知识界就十分流行各种戏说，要么论证黄帝来自巴比伦，要么高唱"华胄来从昆仑巅"。

到今天，"全人类起源于中国""起源于湖南"的短视频依然随处可见。那本2010年出版的《中国历史未解之谜》，也在开篇就讨论了中国人到底是起源于非洲、还是土生土长。

进化论认为全世界生物都源于约40亿年前的原始祖先，进化研究其实就是在梳理一棵庞大的生命谱系树，任意两个物种都能找到一个分化节点，那就是它们的最晚共同祖先。

讨论人类起源，本质就是问：全世界现存智人的最晚共同祖先，生活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目前主流古人类学家借助基因证据，普遍认可全世界智人是同一物种，共祖约在20—30万年前，分歧只在于出自哪里。

按现在的进化论，人类祖先在约600万年前与黑猩猩分道扬镳，走上独立进化之路，之后大致经历了南方古猿、能人、直立人、智人几个阶段，最后进化成晚期智人，也就是现代人的祖先。由于距今超过200万年的古人类化石只在非洲有发现，所以直立人来自非洲这一点基本没有争议。

有争议的是智人阶段：智人是在非洲产生后扩散到全世界、取代了各地直立人，还是世界各地的直立人在本土各自进化成了智人？

由此分出"非洲起源说"和"本土起源说"两派。

其实一百年前，人们就普遍认为各地人类由当地直立人演化而来。但直立人和智人差异太大，中间需要过渡物种。后来陆续发现了海德堡人，被认为是第二批走出非洲的人种；还有尼安德特人，一度被当成现代人的直接祖先。

中国境内也发现了类似层级的古人类，比如大荔人、金牛山人。

广西柳江人则是另一桩公案——一度被误判为十几万年前的化石，被当成"智人源自东亚"的铁证，后来重新测定，确认它只是3.3万到2.3万年前的一支智人，离我们并不远。

非洲起源说的主要证据来自基因研究，碱基序列在遗传过程中会随机突变，但突变速率基本恒定，由此可以反推特定DNA类型的分化时间。线粒体DNA只走母系，Y染色体DNA只走父系，这两条线最适合追谱系。

1987年，美国学者分析了世界各地数百个线粒体序列，建立母系谱系树，发现所有线粒体都能追溯到大约20万年前生活在非洲的一位女性，这就是"线粒体夏娃"假说。同样，追溯Y染色体DNA的谱系，也能追到大约25万年前的一位非洲男性，就是"Y染色体亚当"。

到1999年到2001年，中国科学家对约1万例中国男性的Y染色体DNA做了分析，同样支持非洲起源说，认为智人大约6万年前从南方线路进入中国。目前搞基因的学者，基本都认可中国人的祖先和欧亚大陆的其他智人一样来自非洲。

后来对尼安德特人遗骨做基因测序，又发现关键一环：现代欧亚美人群普遍携带1%—4%的尼人基因，非洲土著几乎没有。这说明智人走出非洲后，确实和当地早期人种发生过混血。

这既解释了各地现代人为何带有本地古人类特征，又整体支持了非洲起源论——因为"本地特征"只是少量基因残留，主干还是外来的。

另一派本土起源说，代表人物是已故的中科院院士吴新智。他的观点叫"连续进化附带杂交"：直立人在200万年前来到中国后，连续演化没有中断，在本土演化成智人，就是现代中国人的祖先。

期间虽与来自非洲的智人有过杂交，但主要遗传成分仍来自本土。证据就是国内发现的10万年以前的现代人化石，比如许昌人、道县人、崇左智人洞人等等。

而且大量旧石器时代遗址和古人类化点被确认处在距今10到5万年前，说明本地区人类演化没有空白段。按这个说法，元谋人、北京人就真可能是中国人的祖先。

近些年两派虽然还在相持，但在互相质疑中也在互相学习，一些问题逐渐走向调和。

考古学家开始承认，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直接证明黄龙洞、智人洞、道县这些近年发现的早期现代人化石，就是中国直立人的后代，不能彻底推翻非洲起源说。分子人类学家也坦言，现代人可能有多批次走出非洲。

比如大卫·赖克在《人类起源的故事》里就说，在大约5万年前那次衍生出所有当今非洲以外人群的大迁徙之前，还有更早的现代人进入亚洲的迁徙。

与此同时，新的化石和古DNA不断冒出来，智人走出非洲的时间、路线、谱系和年代都在被反复修正。这里面中国科学家贡献很大，最有代表性的就是付巧妹。

她的团队拿到了东亚首例丹尼索瓦人DNA，破译了欧亚大陆最古老的现代人基因组，是现代古基因研究的领军人物。

根据她的研究，早期现代人在6到5万年前走出非洲后，在中东地区遇到尼安德特人，发生基因交流，之后一部分人进入东亚，又和丹尼索瓦人发生混血。

而尼人和丹人，本来就是200万年前走出非洲的那批直立人在欧亚东西部地区持续演化出来的"远房堂亲"。这导致东亚现代人基因平均超过2%来自尼安德特人，大约0.2%来自丹尼索瓦人。

尼人和丹人虽然都灭绝了，但他们的基因碎片仍在我们身上延续。

付巧妹团队在东亚古人类基因这块的贡献还不止于此，她们先后确定甘肃夏河人、黑龙江"龙人"都属于丹尼索瓦人，算东亚人的堂亲。更有意思的是，东亚人群——尤其是藏族——身上携带丹尼索瓦人特有的高海拔适应性基因。

此外，东亚人体内还能检出尼人、丹人以及一些尚未识别的古老型人种基因痕迹，有待后续研究。付巧妹的工作既证实了智人的非洲单地起源，又揭示出早期走出非洲的古人类后代，是和当地远亲一步步融合起来的。

按这种新综合，中国人的祖先其实也可以说是"连续进化附带杂交"，只不过和吴新智刚好对调过来：吴新智主张本土为主、附带杂交非洲智人，付巧妹主张非洲智人为主、附带杂交尼人丹人。

到末次盛冰期结束的1.9万年前，这些祖先来自非洲、又带点尼丹混血的现代人，就已经在中华大地的南北分化成不同谱系，分别以黑龙江发现的1.9万年前的AR19K个体、福建1.2万年前的奇和洞3号个体为代表。

再往后一万年，随着农业出现、人口增长和迁徙，南北方人群不断交流，新石器时代遍布中国的考古学文化就冒出来了，这才是中华文明的起源。

几万年前，人类不过是这颗蓝色星球上微不足道的流浪者，国家、民族、文明都还不存在，谈不上哪里是"中国"、哪里是"非洲"，为这个争来争去意义不大。

真正麻烦的是，现代人种学——也叫体质人类学——产生于西方，一开始就和帝国主义、殖民主义、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意识形态缠在一块，人种和文化的起源地总被赋予政治含义，这才衍生出一堆意气之争、政治正确之争。

科学无国界，科学家却有祖国，难免不受影响。

真实是最重要的立场，建在谎言上的立场迟早被推翻，煽动换来的流量也会反噬。

英语里的"东方"（Orient）和"起源"（origin）出自同一拉丁词根，意思都是升起、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