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缅边境，这群警察当上了“班主任”

民警开展微心愿回应活动，图为团结边境派出所民警杨晨。受访者供图

　　2026年6月11日下午，民警杨晨在“向日葵”普法驿站协调处理学生间的矛盾。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胡宁/摄

　　这个秋天，民警杨晨接过了一个新的班。几个月前，她和同事刚把自己“带”过的第一届学生送进中考考场。那一届，她从初一下学期跟起，一直陪到初三。孩子们毕业时，民警们也感受到了老师心里的那种“舍不得”。

　　杨晨是云南德宏边境管理支队瑞丽边境管理大队团结边境派出所民警，也是瑞丽市第三民族中学的法治辅导员。在这所边境城市的中学里，一名警察或检察官对口联系一个班，法治辅导员有了另一个身份——“第二班主任”。这项始于2024年春天的探索，如今已进入第三年。

　　走进校园后，他们与班主任商量的都是学生的事，下班后会去家访，也会帮孩子完成一些小小的心愿。讲台之外，校园里还有一间从不锁门的“向日葵”普法驿站，学生可以进去写作业、看书，也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与老师单独谈谈心。遇到纠纷和问题，这里就是一间专属的调解室。暖黄、草绿与天蓝交织，这间温暖的屋子让孩子们尽可能放下压力。

　　驿站里摆着好几排小人偶，有农民、工人、快递员和老师，也有警察、检察官、法官等，都是日常生活中能见到的职业形象。主要负责布置驿站的杨晨，希望孩子们从中看见更宽广的人生。

　　从一堂普法课到结对一个班

　　2019年，人力资源管理专业的杨晨通过国家公务员考试入警。2024年3月，由瑞丽边境管理大队牵头，联合瑞丽市人民检察院、市教体局等部门，以瑞丽市第三民族中学初中部为试点，开展守护未成年人“向日葵”普法计划。她成为首批法治辅导员之一。

　　这项探索，缘于日常接处警中的观察。2023年4月成立的团结边境派出所，敏锐捕捉到一些涉及在校学生的矛盾纠纷。杨晨说：“我们常常琢磨，能不能把工作做在前头，在问题刚萌芽时多给孩子一些引导？”

　　学校也有同样的愿望。三中地处城乡接合部，学生中有本地的孩子，有些是留守儿童，也有随务工父母来瑞丽的子女，还有部分外籍学生。学校学生人数众多，还在持续接纳适龄学生入学。面对不同的家庭情况，如何让教育延续到课堂之外，是学校和民警共同关心的问题。

　　校长明宗龙说，学校在日常教育中及时发现问题，民警把法治教育和帮扶往前移，双方一起努力增强学生法律意识、纪律意识，为学生走出校园后的发展奠定良好的法治基础。

　　起初，民警主要做课件、进班讲课。随着与学生接触增多，工作逐渐细化为一人联系一个班。杨晨受访时，三中初中部42个班配备了42名法治辅导员，其中37名来自瑞丽边境管理大队，5名来自检察机关；团结边境派出所承担这项工作的民警有22名。

　　人手从不同岗位抽调。社区民警先参与进来，再从内勤、案件办理等岗位补充。学校当时初一扩招两个班，派出所就又增加了两名辅导员。“开多少班我们就安排多少人。”杨晨说。孩子从初一入学，辅导员就开始接触，一直陪到初三，是大家想坚持下去的做法。

　　结对之后，法治辅导员每学期至少进班上两次法治课。辅导员还要与班主任保持沟通，熟悉需要重点关心的学生，了解他们的家庭情况，开展家访和一对一谈心，为学生建立“一人一档”专属成长台账。一个孩子在校外出了状况，负责这个班的辅导员要及时跟进教育。

　　杨晨主要承担课件准备等工作。第一次站上讲台前，她认真准备逐字稿，开头怎么讲、结尾怎么收、课件怎样切换，都想好了。但是回忆起当时，杨晨说：“当时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干巴巴的法条连自己都觉得生硬。”

　　如今，她会把做好的课件发给同事，同时说明授课主题和要点，让兼顾其他警务工作的辅导员有所准备，同事们再根据各自班级的特点作出个性化修改。

　　她是队伍里唯一专职牵头负责这项工作的辅导员。其他辅导员完成各自联系班级的工作，也轮流到驿站值守，遇事相互补位。“大家通力合作，我们都是一个集体。”她说，“通过这种方式，我们能更好地平衡和履行好各项警务工作和法治辅导员的职责。”

　　课程跟着孩子们可能遇到的风险走。社区民警发来提示，有未成年人点击不明链接，导致父母财产损失，她就准备防范电信诈骗的课件。接处警民警发现社会上有未成年人骑摩托车追求刺激的情况，课堂上便结合相关视频讲解风险。与未成年人相关的新法出台后，也及时补充相应法律知识。

　　她发现，有些平时不太爱听课的学生，也爱看那些视频；辅导员提出问题，台下有人积极回应。课上课下交流多了，学生会跟她聊假期做了什么，关系渐渐熟起来。

　　她和班上学生的家长们互相留有联系方式，会打电话问问孩子最近怎么样，也告诉他们，遇事可以联系自己。一些在成年人看来算得上常识的提醒，孩子们会认真写进笔记本。每到此时，她都觉得自己的话真被听了进去。

　　杨晨逐步摸索出了更多接地气的普法方式。作为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她会在向日葵驿站的心理辅导室带领学生进行正念训练，沙盘游戏区摆满了学生创作的心理沙画。

　　15岁的阿强（化名）因旷课打架来到驿站“报到”。杨晨先后4次家访，尝试用“体验式教育”打动他——带他参观看守所、旁听庭审，同时通过“父子书信计划”“角色扮演游戏”等方式逐渐打开他的心扉，引导他走向正途。

　　警察同事之间有了新的聊天内容：自己联系的班最近怎么样，哪个学生需要多留意。有时下班后，晚上七八点还要去家访。“其实相处下来会有感情。”杨晨说，大家愿意为孩子们花这个时间。

　　在不锁门的驿站里把话说开

　　与学生接触多了，民警们发现，除了讲台和教室，还需要一个能坐下来的地方。学校原有的法治教育基地旁的一间空房，就这样被利用起来，民警购置桌椅、书柜，学校配上电视，小小的“向日葵”驿站有了书籍和普法视频，学生的作品、来信和活动照片也被呈现在驿站里。

　　“就想要温暖一点、阳光一点。”杨晨说起取名和布置的初衷。暖黄色搭配绿色、蓝色，是大家选定的颜色。她特别提到：“驿站从来都不锁门。”即使辅导员不在，师生也可以使用这个空间。杨晨认为，它是学校和学生生活的一部分，不该是单独割裂出来的法治场所。

　　法治辅导员两两一组，每周二、周四下午轮流值守。遇到紧急情况，杨晨或者同事们也会随时赶来，不拘于排好的值班时间。遇到学生之间的摩擦或家校纠纷，几方可以在驿站坐下来，先把情况弄清，再从法律角度讲明行为的边界。

　　一起因台球引发的纠纷，让杨晨看到了孩子与家长之间的隔阂。其中一位向同学催讨欠款的男生动了打人的念头，她批评教育了这个男生，并联系他的家长到校。男孩的父亲来了，大声责骂儿子。杨晨又劝这位父亲，孩子已经长大，也要顾及他的感受，有话可以回家好好讲。

　　男孩哭了，说父亲平时很少管自己。杨晨记住了这一幕。处理纠纷，要让孩子认识到自身行为的问题，也要帮助家长看到，日常陪伴和沟通不能只在出了事以后才开始。

　　“部分家长的教育工作我们也得做。”杨晨说。每学期，辅导员还会利用学校召开家长会的机会，准备课件，拿出十几分钟，与家长交流孩子成长中的法律问题和行为底线。对需要个别沟通的家庭，再继续深入联系。

　　教育有时需要从家门口开始。去年4月，法治辅导员发现一名女生频繁旷课。家访后得知，她的母亲因故无法履行监护责任，父亲常年在外务工，家庭困境让她产生厌学情绪。辅导员多次登门，自费购置生活用品，同时督促家长履行监护责任，女孩后来重返课堂。

　　明宗龙感受到，民警加入后，家访多了一份支持，控辍保学的工作也得到更多助力。

　　在他看来，变化还体现在日常处理问题的方式上：学生违纪情况减少了，遇到矛盾时，处置也更专业。家长把孩子送到学校，能够看到那些曾经调皮的孩子有人管、有人帮助。他希望，以这种方式，慢慢建立起家长对学校、对孩子的信心。

　　回应一张心愿卡里的期待

　　如何知道孩子们真正需要什么？今年6月，杨晨和同事们试着把一张张心愿卡发到学生手中，请他们写下自己的愿望。有人想要书籍、文具，还有很多学生写下想当人民警察，也有人说出了平时不好意思开口的话。

　　收回来的卡片，一张张看，梳理分析。杨晨介绍，写了心愿卡的学生，都会收到一张回应的鼓励卡。对于能够帮助实现的心愿，辅导员与老师核实情况后，送上书籍、文具、警察小熊等；需要进一步关注的诉求，则留待后续帮扶。

　　送礼物时，辅导员还会与学生围坐在一起，聊聊考前的心情，分享备考经验。学期末，瑞丽边境管理大队联合市检察院走进学校，以集中回应心愿的方式，为即将参加中考的学生加油。平日里熟悉的警察，又陪他们走到了考试前。

　　有个女生把自己的愿望写成了长大后嫁个好婆家。杨晨告诉她，美好的婚姻是人生的一部分，但目标和愿望也可以从自己出发，去做真正想做的事。她以自己的经历为切入口，鼓励女孩们自尊自爱，对未来要有自己的想法。

　　驿站里那些不同职业的小摆件，也承载着相近的用意。杨晨和同事希望，孩子们能够看到各行各业普通劳动者的价值，不因为眼前的学习困难，就过早否定自己未来的可能。

　　为了走近青春期的孩子，杨晨不断地学习。她翻阅未成年人保护法、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书页翻得卷了边，留下不少标记；她也学习这个年龄段孩子的身心特点。遇到需要进一步心理支持的情况，就与学校心理咨询室的老师沟通，把相关情况转过去。

　　普法的方式也越来越鲜活。禁毒宣传活动中，民警把警犬搜毒展示、识毒小游戏带到校园，学生答对问题，可以换取警察小熊、文具等奖励。活动结束之后很久，还有学生问什么时候再办一次。与法律知识相关的记忆，就这样留在了一次次参与和互动里。

　　活动怎么安排，也要与学校商量。杨晨说，他们尽量不占用学生的学习时间，除授课和个别辅导外，集中活动一般每学期最多安排一次。日常上课与办活动之间怎样协调，她和负责德育的老师经常碰头沟通。

　　并非所有付出都能很快看到效果。杨晨坦言，有些孩子的行为会反复，花了不少精力，也未必马上出现期待中的变化。她和同事仍要与老师一起，继续联系学生、沟通家庭，在一次次接触中寻找办法。

　　孩子们会给出自己的回应。团结边境派出所法治辅导员常佳应邀参加所联系班级的最后一次班会时，收到了师生准备的向日葵花束和一张写满祝福的贺卡。他在班会上说：“看到你们健康成长、知法守法，就是对我最大的肯定。”

　　明宗龙常和老师们说，一个学生在学校待了3年，离开时懂规矩、讲礼貌，有基本的是非观，同样是教育的成绩。

　　2025年中考，这所试点中学实现全员参考，无一名学生因特殊情况缺考。如今，这一经验正在德宏州推广，数百名法治辅导员正用心用情守护成千上万名学生的成长。

　　今年教师节，瑞丽市守护未成年人“向日葵”普法计划法治辅导员集体被授予“德宏州教育体育事业发展先进集体”称号，杨晨获评“德宏州教育体育事业发展先进个人”。

　　杨晨说，她没有把这份工作想成一定要改变谁的人生。她更期待的是，孩子长大后，还能记起读初中时，有位警察老师认真回答过自己的问题，给过自己正面的引导。

　　这就是她愿意一次次走进教室的理由。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