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解读】央行极为罕见地以《政策立场》形式就人民币汇率问题亮明态度

汇率问题与你我的工作、投资、经商、生活息息相关，而央行采取怎样的汇率调控思路则是其中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2026年10月8日，中国人民银行公开发布了《关于人民币汇率的政策立场》，这种做法在历史上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一】

一直以来，我们常听到的央行就人民币汇率政策的官方表述通常就是两句话：一句是“坚持让市场在汇率形成中发挥决定性作用”，一句是“保持人民币汇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的基本稳定”。语句言简意赅，但也让很多人不明就里。

而历史上央行比较系统性地阐述自己的汇率政策考虑，主要都是发生在一些重要关头或特殊时点，大体有这么四次：

第一次是在2005年7月，当时的背景是中美、中欧纺织品贸易摩擦骤然升温，美国指责中国为“汇率操纵国”。于是央行发布了《关于完善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改革的公告》，宣布人民币不再单一盯住美元，改为参考一篮子货币进行调节的有管理浮动汇率制度，同时将人民币一次性升值2%。

第二次是在2010年6月，当时的背景是国际金融海啸的阴霾尚未散去，人民币一度重新收窄波幅、实际盯住美元，导致美方再度施压。于是央行以新闻发言人名义发表了《进一步推进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改革，增强人民币汇率弹性》的谈话，宣布“重启汇改”，不进行一次性重估，恢复双向浮动，这确立了“危机期间的特殊安排终将退出”的原则，为日后汇率弹性常态化埋下了伏笔。

第三次是在2015年6月，当时的背景是国内发生大面积股灾，资本外流压力聚集，人民币币值连续下挫，贬值预期浓厚。于是央行发布了《关于完善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中间价报价的声明》，此后央行通过动用外汇储备维稳、引入逆周期因子、强化宏观审慎管理，抑制住了人民币贬值趋势。

第四次是在2019年8月，当时的背景是美国掀起对华贸易战，宣布对约3000亿美元的中国输美商品加征关税，市场情绪一片悲观，人民币迅速贬值。于是央行就人民币汇率问题回答了记者提问，此后随着中美第一阶段经贸协议的签署，人民币回归升值通道，这标志着“7”这一心理关口被拆除，汇率弹性实现双向打开。

第五次就发生在本次2026年10月，也就是我们今天要谈的央行发布的《关于人民币汇率的政策立场》。

野望谷觉得，相比起前四次发声来说，本次央行发表的《政策立场》至少创造了“七个空前”

篇幅之长前所未有，把自己的政策取向和操作思路一字一句正大光明公开出来的程度前所未有，规范化程度前所未有（此前都是以谈话、公告、声明的形式），体系化程度前所未有（分七个章节逐一论述），学理化程度前所未有（直接回应了IMF外部平衡评估（EBA）演算结果、实际有效汇率评估模型等问题），措辞激烈程度前所未有（直言个别国家的言行“实际上是保护主义和单边主义背景下的政治性操作”），报道规格前所未有（中英文双语，人民日报、新闻联播等主流央媒同步重磅发声）。

【二】

那为什么央行要选择此时来就人民币汇率问题公开发表《政策立场》呢？其实在这份文件一开篇就点明了背景——“近期讨论有所增多”，央行发表《政策立场》其实就是为了回应这些外界讨论的。

具体来说，由于近年来欧洲对中国的贸易逆差日益加剧，而中国的外贸出口却在美国关税大棒的围堵下屡创新高，这就让许多欧洲国家心里很不舒服。2025年，欧盟对中国货物贸易逆差达到了约3598亿欧元，平均每天接近10亿欧元。

在许多欧洲国家眼中，中国依然是那个“汇率操纵国”，他们觉得人民币的名义汇率低于其实际汇率，正是因为人民币太便宜了，便宜到了仅凭价格优势就能“卷死”欧洲本地制造商品的程度，这才让中国获得了对欧洲的巨大贸易顺差，因此们就说中国是靠压低汇率赚了全世界的钱，因此它们就觉得有必要对中国来一份新的“《广场协议》”

2025年底，美国高盛公司曾出了一份报告，称人民币汇率被低估了25%左右；

2026年1月，美国财政部在一份官方报告文件中声称人民币被“大幅低估”；

2026年2月，法国一家政府咨询智库机构发布了一份报告，这份报告对欧盟如何应对中国出口商品的冲击给出了两条解决方案，一是让欧盟对中国商品全面加税30%，二是让欧元对人民币汇率贬值30%，“对中国来一份新的《广场协议》”的思路就是从这里初见雏形的；

2026年6月，德国总理默茨声称人民币被“低估了20%到30%”，他呼吁欧盟要对此采取强硬立场，“欧洲和中国之间，需要一份现代版的《广场协议》”；

2026年6月，欧洲央行行长拉加德声称，人民币汇率被低估了15%到16%；

2026年7月，IMF发表了《2026年外部部门报告》，其EBA评估结果显示人民币实际有效汇率缺口中值为-21.3%，IMF的这份报告成为了此后欧洲国家指责人民币汇率的官方依据，被外界多次引用；

2026年8月，美国《华尔街日报》刊登了一篇文章，它援引高盛公司的测算数据称，中国商品与其他国家相比，在电动车上的价格折扣是32%、在冰箱上是38%、在鞋类上是53%，因此“世界需要一份新的《广场协议》”；

2026年10月，法国总统马克龙和德国总理默茨联名向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致信，要求欧盟出台一个新工具：以后只要哪个国家被认定存在“贸易侵略”，那么不用等欧盟27个成员国全部同意，欧盟就可以直接采取反击措施，必要时可直接切断对方商品进入欧盟市场的通道；

同时在2026年10月初，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第二次例会也正在举行着，接下来在10月中下旬还会有欧盟峰会和世界银行及IMF年会，届时对华贸易、人民币汇率等问题估计又将被他们提上议事日程。

总的来说，就是欧洲国家在俄乌战争和霍尔木兹海峡封锁的双重重压下，在自身能源价格高企、通胀预期抬头的刺激下，对外贸易饱受压力，贸易逆差不断扩大；

而当看到中国外贸形势竟然在美国关税战围堵的困境下还能逆势取得增长后，这些欧洲国家就坐不住了，它们把本国压力的锅一股脑扣到了中国的头上，说人民币太便宜，说中国是靠压低汇率才获得贸易优势的，因此只要人民币变贵，欧洲的国际贸易自然就能得到平衡了。

其实，给中国扣上“汇率操纵国”的帽子并不是这一次才有的，2019年中美贸易战发生时美国也做过类似的事，区别在于：

美国当年对中国汇率政策的指责是纯粹的“政治性操弄”，是“为了指责而指责”，目的就是为了配合贸易战、关税战的实施，同时也有利于白宫在美国国内统一各方意志，哪怕当时美国国内民众实际上并未因贸易逆差而感受到什么损失；

但欧洲今年以来对中国汇率政策的指责则是叠加在自身经济困境之上的“政治性甩锅”，是“为了解压而指责”，毕竟欧洲不存在像美国那么强烈的关税战、贸易战开打诉求，它更多是因为在自身面临的能源价格高企、通胀预期抬头等经济问题前感到束手无策，才想到要怎么向外转移矛盾。

【三】

那么面对这些噪音，本次央行在《政策立场》中表达了哪些主要观点呢？野望谷觉得主要就是两条。

第一条，重申中国不是“汇率操纵国”，自2017年后中国央行就已经“退出常态化外汇干预”，所谓“坚持让市场在汇率形成中发挥决定性作用”、“中国人民银行不预设汇率目标水平，不干预汇率长期趋势，保持汇率弹性和双向浮动”就是这个意思。

通俗地说就是，认为人民币汇率就是中国央行说了算的看法早已属于是上个时代的旧观念了，现在人民币压根儿就不是央行“想让它涨就涨、想让它跌就跌”；

央行对人民币不设目标价、不扛盘、不托底、不强行干预，汇率弹性早已放开，单方升值或单方贬值的时代早已结束，汇率宽幅震荡会成为一种常态，汇率双向波动也将越来越频繁。

当然了，让市场发挥决定性作用并不代表央行什么都不管，央行不管汇率的“水平”、但要管汇率的“极端”，也就是“重点防范汇率短期大幅波动尤其是短期急剧贬值影响金融稳定”，“校正市场的‘羊群效应’和非理性预期尤其是非理性贬值预期的自我强化，防止汇率短期破坏性超调”。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央行在《政策立场》中表达了一层非常坦率的意思，即：

中国不是汇率操纵国，不仅仅是因为“中国没有必要，也无意通过汇率贬值获取贸易竞争优势”，而且还是因为“全球外汇市场交易体量巨大，很难持续干预并影响外汇市场”，“每一笔交易都在影响汇率走势，中央银行基本不具备影响汇率中长期走势的干预实力，一国也不可能通过长期压低汇率就能持续增强贸易竞争力”。

通俗地说就是，央行不操纵人民币汇率不光是个动机问题、意愿问题，同时也是个能力问题、成本问题；

中国央行之所以做不到让人民币“想让它涨就涨、想让它跌就跌”，不单是因为我们没必要这么做、也不想这么做，还是因为这样做的难度太大、成本太高，我们压根儿就办不到。

打个比方，我们都知道一国的汇率跟利率的关联性很强，汇率跌了、本币贬值了，势必就会导致资本外流；那么为了防止资本外流，最立竿见影的办法就是提高利率；然而利率过高又会压制人们的投资和借贷意愿，从而不利于经济增长——当前国内消费还有待振兴、内需还有待拉动，所以这种局面当然是央行不愿意看到的，更何况我们早已把“内需主导”确立为了国策，眼下内需比外需更加重要。

因此，央行为了让左手保有降准降息的充足余地，右手就不可能纵容、甚至还主动追求人民币的贬值，那样不仅会跟央行通过货币政策服务内需振兴的意图相背离，而且还会徒增央行执行货币政策、服务国内宏观调控策略的难度和烦恼，不论从意愿上讲、还是从能力上讲，央行都不会这么干。

【四】

第二条，强调汇率不单是由贸易决定的，更是由金融决定的，“汇率与经常账户不存在简单线性关系”，贸易顺差大不代表汇率就该涨，贸易逆差大也不代表汇率就该跌，一些人总喜欢把汇率放在贸易框架内说事，但其实汇率更应该放在金融框架内看待。

央行在《政策立场》中主要列出了两方面理由：

一是从世界范围看，随着金融自由化和全球化不断推进，“全球贸易量占全球外汇交易量比重从20世纪90年代的约1/35下降至2025年的1/70，贸易和汇率的关联性逐渐下降”，“新兴市场汇率大幅波动，往往是金融账户下资本流动触发的”。

比如，近年来美元贬值的最主要原因起先是美联储的紧缩型货币政策，后来是白宫不遗余力地推动“弱势美元”政策，这与美国的贸易逆差形势变化基本没啥相关性；韩国在最近AI发展的热潮中经常账户顺差大幅增长，可也未能改变韩币持续贬值的走势。

二是从中国自己来看，过去多年里人民币经历过升值通道、也经历过贬值通道，然而当人民币处于升值通道中时，中国在全球所占的外贸出口份额却并未受到显著冲击；当人民币处于贬值通道中时，中国在全球所占的外贸出口份额也并未出现大幅增长。

央行在《政策立场》中还阐释了这背后的道理，即一国对外贸易是顺差还是逆差，主要是跟着工厂走的，是跟着国际产业分工体系的跨国转移走的，而不是跟着汇率走的，不是跟着一国货币的升贬贵贱走的；汇率与贸易之间的联系，要远远比产业结构与贸易之间的联系弱得多：

中国的贸易顺差本质上由中国在当前国际产业分工格局中的角色是“主要工业国”而带来的，中国眼下就是搞工业制造、卖商品的，这样的角色历史上日本、德国、亚洲四小龙、东南亚四小虎都担任过，并不稀奇；

中国对外贸易近年来对汇率变化的敏感度下降，最根本原因是中国出口商品发生了结构上的转型升级，“从低端劳动密集型产品为主向中高端、多样化产品转变”，因此“中国出口商不再是单纯的价格接受者，而是嵌入全球供应链，可与上下游企业共担汇率成本”。

相反，美国的贸易逆差局面也没有因为美元升值或贬值而发生改变，根源就在于当前国际货币体系仍是以美元为中心的，美国作为“主要储备货币发行国能够较长时期实施债务和财政扩张，支持高消费和低储蓄，并由此形成长期贸易逆差”，美国贸易逆差本质上是美元霸权的副产品；

同理，欧洲的贸易逆差局面也没有因为欧元升值或贬值而发生改变，根源就在于欧洲自身的经济正面临不少困境，欧洲“能源成本长期高位运行，制造业成本高企，基础设施发展滞后，监管政策僵化，创新与数字化投入不足，工业发展陷于路径依赖，削弱了本国产业国际竞争力”，这才导致了产业外流、工厂外流，进而导致了商品输入、贸易逆差。

【五】

基于包括上述两条核心观点在内的一系列分析，央行在《政策立场》中直言：

“个别国家将复杂的国际货币体系和经济结构性问题简单归因人民币汇率，是对自身调整责任的推诿和回避，无助于解决问题，实际上是保护主义和单边主义背景下的政治性操作”。

毫不避讳地将汇率问题概括为“保护主义和单边主义背景下的政治性操作”，这既是在回应开头提到的“近期讨论有所增多”这一外部背景，也是在给出了一个几近于直白的回应：

欧洲和美国的贸易逆差既有当今全球化分工的必然，也由其自身固有问题所导致，逼人民币升值解决不了欧洲自己的问题、解决不了美国自己的问题；接下来中国央行的外汇政策仍将是“以我为主”，人民币汇率的自主性原则不会动摇，所谓“世界需要一个新的《广场协议》”的阴谋在中国不会得逞。

综合来看，央行这次发布的《政策立场》是首次公开大方正面回应了外界指责和民间质疑，首次公开大方完整交代了自己的政策逻辑基线和市场干预原则，首次公开大方坦率承认了自己的能力是有边界的，首次公开大方以货币管理当局的身份驳斥了某些智库研究机构的观点，首次公开大方直击要害点出了汇率之争的背后实质是某些国家的政治操弄。

所以从这个角度说，这份《政策立场》其实已经不单单是一份官方文件了，它包含了十分丰富的信息量，是一份总结论述人民币汇率问题和央行外汇政策的集大成之作，甚至可以被写入讨论中国货币政策、尤其是外汇政策的教科书。

【六】

最后，野望谷再简单谈谈央行这份《政策立场》对我们普通人的工作、生活、经商、投资到底有哪些影响：

第一，这份《政策立场》完全没有外汇政策转向的意思，更与“救市”无关，因此某些无端揣测、生拉硬拽、下一盘大棋式联想的解读就可以先洗洗睡了。

第二，从长期来看，人民币升值是有现实基本面作支撑的，这跟中国的出口结构升级、内需主导战略、国际产业链位置变化、人民币国际化战略、贸易顺差所带来的巨大结汇需求等等都有关系。因此野望谷判断，人民币在长周期内继续稳步升值的大趋势应该不会改变。

如果你确实存在换汇到境外去投资、理财、经商、居住、留学等方面的需求，那么就需要评估一下持有不同币种资产的长期利弊，以及选择一个合适的汇兑时机。

第三，尽管央行反驳了让人民币升值就能扭转欧洲贸易逆差局面的观点，但客观而言，人民币升值的结果确实有助于缓解中欧之间的贸易磋商分歧，有助于让欧洲国家政府不再对中国出口商品阻挠设限，因此政策层面有可能对由市场驱动的人民币升值趋势保持较高的容忍度。

同时前面分析过，中国出口贸易对汇率变化的敏感度越来越低，人民币稍许升值对出口的影响可以忽略；相反，人民币升值对进口的促动却是有利的，这恰可跟当前扩大内需的政策相得益彰。而这一点，同样是推动人民币在长周期内稳步升值的政策侧基本面之一。

第四，由于央行毕竟要管波动、管极端、防止汇率短期破坏性超调，况且央行也为此储备了足量的政策工具和弹药，因此人民币汇率发生短期大幅波动、剧烈震荡、出现单边快速升值或贬值的概率都极小。

总的来说，未来相当长一段时期内，人民币汇率的走势大概率就是波动式的、螺旋式的温和渐进升值，这中间定然会出现反复，但长周期内的大势也定是如此。

对于存在外汇交易的企业来说，赌汇率涨跌实无必要，炒汇率升贬也没多大空间，关键是在判明大趋势的情况下把握好具体时机节奏，一方面合理安排用款结算和资金汇兑，一方面用好各种金融套期保值工具。

（信息来源：中国人民银行官网；参考资料：Asone Global合创出海研究、中信建投证券研究、IMI财经观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