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意下水的人越来越少，他们想让机器人下水

“缺口一直存在。

2008年春节前夕，一条向天津供应天然气的海底管线被刮伤，海油工程空潜二队队长国洪伟带头下水。水温刺骨，水下翻涌着大量气泡，能见度差到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索着完成探摸和封堵。两个多小时后顶冰出水，潜水服外层冻成了硬壳，浑身裹满冰碴子。

这类抢险没有标准作业程序，每步都靠临场处置，走错一步就可能满盘皆输。水下待修的设施在增加，能下水的人却在减少。

今年初，杭州的潜匠科技把这道题接了下来。公司由浙江大学机械工程学院教授雷勇和前美资投行高管胡晓共同发起，方向也很清楚，让机器进入人难以久留的深水，承担真正的水下复杂作业，把水下设施的结构缺陷修好。

这道题难在哪里，又为什么是现在。

图注：寒冬渤海湾，潜水员完成水下作业后顶冰出水。图片来源：国务院国资委官网《用身体丈量大海的人》（中国海油供稿）

01.

持证的工程潜水员，全国一万一千人

全国持证的工程潜水员是11108人。这是中国潜水救捞行业协会培训认证的口径，新华社2024年7月报道过。持证不等于随时在岗，也不等于能接下前面这些作业。

黄立在水下干了20多年，指节粗大，那是无数次冰水浸泡留下的痕迹。他说自己「习惯了」，这份习惯无法速成，只能一年一年在水下积累。

楚金勇是全国技术能手，潜水总时长超过57000分钟，2009年冬在渤中25-1单点抢修，他在水下待了127分钟，被拉上船时浮冰离他只有十几厘米。

黄庭虎是饱和潜水员，在直径2.5米、长6米的生活舱里待了28天，2022年8月5日踏上甲板才重新看见阳光。

这几位都出自国资委官网今年6月刊发的中海油人物稿。他们的共同点在于，这些本事都需要时间沉淀，从入行到能独立处理复杂工况，通常以年计。

图注：潜水员贴着水下结构物作业。图片来源：国务院国资委官网《用身体丈量大海的人》（中国海油供稿）

真正能做水下焊接和切割的人更少。中国潜水救捞行业协会副秘书长崔士勇介绍，协会近年培训的水下焊工不到200人。

协会在想办法。今年9月，第一届潜水员职业技能竞赛在江苏盐城举办，全国20余家会员单位选拔的40余名工程潜水员同台比水下焊接和水下切割。竞赛期间，多家企业主动接触技艺高超的选手；获奖选手所属单位也表示要发特别奖励金，还有单位明确要提高待遇。这些动作，都发生在赛场边上。

按潜水方式，工程潜水大致分三类，界线是人要不要长期生活在随水深递增的压力环境里。空气潜水用压缩空气，深度一般不超过50至60米；混合气潜水能到60至120米；再往下要靠饱和潜水。一位长期做水下工程的业内专家举过一个例子，在120米深处用非饱和潜水，一次下潜可能只有二三十分钟的有效作业时间，随后要六个多小时完成减压。据中国海油公开报道，一套饱和潜水系统价值过亿，使用寿命约15年。

总量在增加，结构在老化。新华社今年9月的报道里，协会副理事长兼秘书长陈丽萍说，协会培训认证的潜水人员累计超过2.37万人，近五年持证潜水员增幅突破50%。不过这2.37万是协会各类认证人员的合计，其中能从事水下工程的工程潜水员，只有一万一千多人。协会理事长宋家慧2025年6月给出另一个数，35岁以下工程类潜水员占比不足30%。总量向上的同时，骨干在老化，这道缺口正是潜匠成立的背景。

02.

这道题，没法把水放空了再做

我国的涉水基础设施里，水库大坝最能反映家底。全国已建成各类水库94300座，总库容10222亿立方米，八成建成于20世纪50至70年代，九成以上是土石坝。这是水利部的口径，土石坝恰恰是怕渗漏、需要水下修补的坝型。这还没算31.8万公里堤防、90474座水闸、92602处泵站，以及海上风电的桩基和海缆、城市管网、桥墩码头。这些设施有一个共同约束，只要还在运行，水就放不掉。

图注：一座在建水利枢纽的大坝与库区。图片来源：新华社发（中国能建葛洲坝大石峡项目公司供图）

水库承担发电、供水、灌溉和城市用水的功能，库容放空的代价太大。围堰一般只在新修、点状、浅水工程里划算，面对存量大坝的水下病害，多数情况并不适用。放不掉水、又必须维修的存量工程，正是潜匠的作业对象。

海上风电是另一道增量题。桩基在海流里常年受冲刷，海缆在海底被锚链拖拽，出现损伤都要人下水维修。这类设施沉在几十米深的水下，平时少有人留意，一旦出事便是停机的代价。

潜匠切入的是接触式作业，而不仅仅是巡检。巡检依靠移动、观察和定位，遥控潜水器已经能承担；接触式作业要求机器人贴住结构，在水流中站稳，同时承受钻孔、切割的反作用力。据 DeepTech 深科技报道，需要手眼协调、精细力反馈和临场判断的水下复杂作业，至今仍离不开潜水员。

据 DeepTech 深科技报道，潜匠的技术脉络从2015年前后做水下吸盘和爬壁检测起，十三五做检测，十四五做多工序集成，并在多个大型水库、水电站做了现场测试。吸附解决的是「站稳」，这是在水下作业的前提。

潜匠的机器人不止一种形态。据 DeepTech 深科技报道，钻孔、切槽这类需要稳定施力的「粗活」，团队已经基本解决；机械蛙人面向更难的一层，靠吸附工位贴住结构，双臂负责精细操作，处理的是更灵活、精细、非标准、需要临场变通的多工序作业。

落到产品层面，潜匠既有大而全的一体化平台，也有单工具作业机器人和机械蛙人，后两条线是当前的研发重点。三条线不互斥，需要哪些功能就配哪几种，丰俭由人，不同产品线之间也能协作。雷勇在 DeepTech 采访里提过一个判断，从检测、吸附到钻孔切割，十几年积累的技术模块已陆续完成工程样机验证，接下来好比搭积木，要用的零部件差不多齐了。

03.

谁下水，谁留在岸上

水下没有光，能见度常常差到什么都看不见，潜水员还得稳住身体、手持工具发力。该从哪里下手，只能靠长期作业形成的方位感和对设备的熟悉。这部分经验很难写进手册，也不容易在岸上传授，只能跟着人下水，一次次积累。

涉及精细作业的场景，现有的 ROV 还接不住。这道边界在哪里，中国海油自己的口径说得很清楚。ROV 上的机械手能拧螺帽、打绳结，却做不到人手级别的精细操作；狭窄空间伸不进去，水体浑浊时摄像头也看不清。领航员原话是「水一浑，ROV就看不见了，但潜水员可以摸」。

把潜水员的「手」和经验送到水下，只是第一步。一道缺陷用什么材料、按什么顺序修，还要由岸上工程与工艺专家定方案；这些判断眼下只能通过对讲，一句句传到几十米深的水下。

潜匠选择的路径是分步推进。第一步是遥操作，让经验丰富的潜水员和熟悉现场工艺的专家进入操作端，把判断从水下搬到岸上，遇到复杂情况还可以共同决策。在这个阶段，机器人接手的是动作，人保留的是判断。再往后，机器人通过学习和训练，在限定工况下把一道道工序逐步接下来，原本只能跟着人下水的经验，也在这个过程中变成可积累、可复用的技能。

业内专家估计，如果水下机器人能先接手20%强度大、重复性强、技巧要求低的工序，有望把潜水员的负担减轻30%至40%。

04.

从实验室到工程样机，走了十年

潜匠背后是一条十年的技术脉络。据 DeepTech 深科技报道，团队2015年前后进入水下机器人领域，从检测走到吸附，再走到多工序集成，2026年2月在杭州公司化，6月完成千万级种子轮，最近启动了天使轮，计划2027年推出机械蛙人原型机。

团队约20人，由研发和市场中后台构成，另有资深潜水员参与工艺精研。由有下水经验的人来判断哪些工序适合机器、该怎么做，比从论文推导更接近现场。

胡晓此前在外资投行美林证券工作多年，经手过不少科技项目。促成他下决心的是几件事，与雷勇长期合作积累的信任、政策方向、技术积累。还有一层判断，大量水下设施正集中进入需要维护的周期，机器下水作业的场景在增加。

国洪伟那身冰碴，是水下作业最具体的样子。岸上的人拧开水龙头、按下电灯开关，背后都连着水下这些人的手。

水下作业正在从「人必须下水」转向「人在岸上判断、机器在水下执行」。在这个转变里，潜匠瞄准的是最难的一段，机器下水承担缺陷维修。9.43万座水库，以及那些按人的操作能力建起来的老设施，维护需求都摆在眼前。

这道转变刚刚开始，人和机器在水下的分工也才划出第一道线。接下来，下过水的人要把经验传下去，同样也需要更多下水的机器「做好准备」，毕竟这道缺口仍在等待被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