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墓中的画像是给谁看的？答案出人意料

走进博物馆，我们可以看见墓葬中出土的画像石、画像砖和彩绘壁画。它们描绘车马出行、宴饮庖厨、乐舞百戏、历史故事和神仙异兽，构成了一个丰富而瑰丽的图像世界。

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常常被忽略：这些画像最初是给谁看的？墓葬封闭之后，里面一片黑暗。墓门通常不会再次打开，墓室也不是供人来往参观的公共空间。

陕西旬邑县百子村东汉壁画墓前室北壁及后室

既然如此，古人为什么还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在墓中制作如此精美的画像？它们究竟是给死者看的，给参加葬礼的生者看的，还是另有特殊的观众？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郑岩在《卧观天井悬：中国古代墓葬艺术的视觉性》中，专门讨论了汉代丧葬画像的“观者”问题。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需要把目光从画像转向画像与人的关系。

跳出传统图像释义，以“观看”视角解锁千年幽冥世界艺术的深层内涵。

1

墓葬画像不只有一种观众

从“观看”的角度出发，丧葬画像的观者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第一类，是死者家属和画像制作者预先设想的观者。画像正是为了这些人的观看而制作的，也只有通过他们的参与，画像的宗教、礼仪和社会功能才能得到实现。

第二类，则是制作画像时未曾预料到的后来者。考古工作者、艺术史研究者以及今天站在博物馆展柜前的普通观众，都属于这一类。我们与画像的制作年代相隔遥远，也早已脱离了画像原本所属的礼仪系统，因此，今天的人对这些图像的理解，既可能接近它们原来的意义，也可能发生偏离。

山东嘉祥宋山东汉1号小祠堂复原图和画像

采自《考古》1983年第8期，第745页

要理解汉代人为什么在丧葬建筑中制作画像，首先要寻找的不是今天的观众，而是当时被预设的观者。

令人意外的是，这个观者并不是单一的。祠堂和墓室的空间性质不同，画像面对的人也不完全相同。

即使是在同一座丧葬建筑中，死者、祭祀者、过往的公众乃至某些神明，也可能从不同角度“看到”画像，并赋予它不同的意义。

2

墓前祠堂里，

死者也是观者

汉代墓前石祠装饰着丰富的画像。按照当时人的说法，墓地是“鬼神所在，祭祀之处”，祠堂首先是祭祀死者的场所。祠主（被祭祀的死者）是整套图像的所有者，也是祠堂画像的观者。

古人相信，去世的亲人灵魂有知，仍然具有“看”的能力。他们可以像接受供案上的祭品一样，看到并拥有画像中的庖厨、宴饮、歌舞和车马。对于活着的人来说，这些不过是刻画在石壁上的图像，是“备物而不可用”；但对于死者而言，它们与放入墓中的明器一样，具有实际意义。

祠堂的另一类观者，是前来祭祀的人。他们既包括出资建造祠堂的兄弟、子孙，也包括祠主后世的家族成员。山东嘉祥武氏墓地的碑文中有“垂示后嗣，万世不忘”的说法。坚硬的石材不仅意味着“寿如金石”，也寄托着建造者希望祠堂和家族记忆长久保存的愿望。

对于前来祭祀的子孙来说，祠堂中央的祠主画像尤其重要。正是通过这幅画像，他们与死者的灵魂沟通：一方面表达哀思，另一方面也祈求祖先的保佑。

然而，祠堂的观众远不止死者和家人。

3

石壁上的题记，

直接喊话“观者诸君”

山东几座东汉石祠留下的题记，揭示了第三类观者的存在。

一块东汉永元三年（91）的祠堂残石上写着：“传于后世，敬白士大夫，愿毋毁伤，愿毋毁伤。”建造者不仅预料到后世会有人前来观看，还连续两次请求他们不要损坏祠堂。

山东滕州东汉永元三年（91）祠堂题记

永兴二年（154），芗无患、芗奉宗兄弟为去世的父母建造石祠，门柱上的题记同样写道：“观者诸君，愿勿贩（攀）伤，寿得万年，家富昌。”这里甚至直接出现了“观者诸君”。

左：山东东阿东汉芗他君祠堂门柱

右： 山东东阿东汉芗他君祠堂门柱题记

许卒史安国祠堂的题记说得更加具体：“唯诸观者，深加哀怜，寿如金石，子孙万年。”随后又说，牧马、放牛的僮仆来到堂中，“但观耳，无得琢画”。无论身份高低，来者都可以观看，但不得刻画、损伤祠堂。

题记中提到的观者，包括“士大夫”“贤仁四海士”等社会人物，甚至也包括牧马放牛的僮仆。这说明，墓前祠堂虽然是家族祭祀的中心，却并非完全封闭。它暴露在乡野，过往的人可以进入观看，因而天然具有一定的公共性。

祠堂的建造者对此十分清楚。他们担心公众损坏画像，也希望公众通过观看祠堂，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4

人们看到的不只是画像，

还有一场“孝行展示”

东汉时期，一些祠堂题记不厌其烦地讲述建造的经过：选用了多么精良的石料，聘请了多么高明的工匠，花费了多少金钱，又用了多长时间。

芗他君祠堂的题记说，两个儿子思念父母，为建造墓地和祠堂“不避晨夏”，从南山取石，前后历时两年多，动用了十余位工匠，花费二万五千钱。许卒史安国祠堂也强调“作治连月”，花费二万七千钱。

芗他君祠堂题记

无患、奉宗，克念父母之恩，思念忉怛悲楚之情，兄弟暴露在冢，不辟晨夏，负土成墓，列种松柏，起立石祠堂，冀二亲魂零 （灵），有所依止。岁腊拜贺，子孙欢喜。堂虽小，经日甚久，取石南山，更逾二年，迨今成已。使师操义，山阳瑕丘荣保，画师高平代盛、邵强生等十余人。价钱二万五千。

这些数字未必完全可信。研究者将题记中的金额与当时实际购买力进行比较，发现其中可能存在虚夸。但这恰恰说明，祠堂的建造已经不仅是一项家庭内部的祭祀活动，也是一场面向乡里的孝行展示。

东汉实行察举孝廉，个人要想进入仕途，首先需要在社会上获得“孝”的名声。因此，墓地营建的规模、时间和花费，都可能成为家族向公众证明孝行的方式。石材在墓地附近加工，名匠长时间施工，很容易吸引乡里之人观看。祠堂的建造过程本身，也可能成为一种公开的“表演”。

题记希望人们不仅“观”画像和建筑，更要“省”——理解建造者为父母付出的辛苦。那些华丽的画像和坚固的石祠，最终共同指向一个结论：赞助者是竭尽孝道、德行出众的人。

不过，如果把汉代祠堂仅仅理解为家族自我宣传的工具，也未免过于简单。无论题记怎样夸耀孝行，祠堂画像始终以祠主为中心，其祭祀死者的基本功能并没有改变。面向死者的祭祀与面向公众的展示，实际上被组织在同一个完整的图像空间中。

山东长清孝堂山石祠后人题记摹本

“申上龙以永康二年二月二日来此堂，感斯人孝至。”

5

墓门关闭后，

画像由死者独自观看？

与暴露在地面上的祠堂相比，墓室是一个封闭空间。

在汉代人的想象中，墓葬不仅是安放遗体的地方，也是死者灵魂继续“生活”的空间。人们把死者生前拥有过的，甚至生前未曾拥有的一切带入墓中：美酒佳肴、庄园衙署、宝马华车、男女仆从、乐舞百戏……有些被制成随葬品，有些则被画在墓室墙壁或刻在石材上。

与此同时，地下世界又充满危险。墓中可能出现形象凶恶的镇墓兽和具有辟邪作用的画像，用来防御怪物和灾祸。墓门被牢牢封闭，既是为了防止盗掘，也体现着“生死异路”、互不相扰的观念。

唐·三彩釉陶天王俑，一般作为镇墓神兽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重重的物质和观念屏障将墓葬与地面世界隔绝。就一般意义而言，墓室不是公共场所，而是死者独自拥有的私密空间。各种壁画和画像是丧葬礼仪的一部分，是生者献给死者的财富，只有死者才能“看”见。

那么，已经瞑目的死者真的具有观看能力吗？陆机在《挽歌诗》中模仿死者的口吻写道：“侧听阴沟涌，卧观天井悬。”诗中的死者不仅能够听到墓中阴沟的水声，还能躺在墓室里仰望高悬的天井。《卧观天井悬：中国古代墓葬艺术的视觉性》的书名，正由此而来。

对于相信死者有知的人来说，墓室中的画像并非无人观看。死者本人，就是最重要的观者。

6

一句“解履乃得入”，

揭开了意外的答案

但考古发现告诉我们，墓室画像并不一定只面向死者。

陕西旬邑百子村发现的一座东汉壁画墓，在墓门外甬道两侧绘有守门力士。力士旁边各有一条朱书题记，东壁写着：“诸观者皆解履乃得入。”西壁的文字更加明确：“诸欲观者皆当解履乃得入观此。”

陕西旬邑县百子村东汉壁画墓甬道东壁题记

采自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德国美茵兹罗马—日耳曼中央博物馆编：《陕西旬邑百子村东汉墓壁画揭取与修复报告》，第29页，图31

意思是，凡是想进入观看的人，都要先脱下鞋子。

在汉代，进入室内拜见尊长时，解履是一种礼貌。墓葬被视为死者的住宅，观者脱鞋进入，是在向墓主人表达尊敬。更值得注意的是，题记使用的是“诸观者”或“诸欲观者”，显然不是指墓主一人，而是预先写给那些将从外部进入墓室的人。

由此可以知道，至少在东汉时期，有些墓室在壁画完成之后、正式下葬封闭之前，曾经向一部分生者开放，供人观看。

这在时间上也具有可能性。汉代有人生前便为自己营建墓地，死者去世后也未必立即下葬，停丧时间有时相当漫长。参加送葬的人除了家属，还有死者的朋友、故吏、门生和地方官吏。一些名士下葬时，送葬者甚至多达千余人。在封闭墓门以前，这些人都可能成为墓葬画像的观者。

陕北一些画像石墓的图像主要分布在墓门、门框和门楣等处，而且不少画像面向外侧，与墓主所在的方向相背。这种安排似乎也更便于进入墓室的生者观看。

陕西旬邑县百子村东汉壁画墓甬道东壁力士壁画及题记

因此，从建造者的主观意愿来看，墓葬画像一方面是为死者灵魂而设，另一方面也可能面向当时的一部分生者。

7

有些画像，

连进入墓室的人也看不到

河南永城柿园西汉梁王陵的主墓室顶部，保存着一幅巨大的壁画。但墓室四壁顶部留有一周凹槽，槽内还发现了腐朽的木灰，说明那里原来可能搭建过木结构顶棚。

这个顶棚恰好会把上方的壁画遮住。即使参加葬礼的人进入墓室，也未必能够看到这幅壁画。

如果它只为死去的梁王而存在，那么死者“观看”图像的方式或许与生者不同：他并不一定需要现实的光线和视角，便能感受到图像的存在。另一种可能是，这些被遮蔽的壁画并不以人与死者为观众，而是对某些神明具有意义。

河南省商丘永城芒砀山柿园汉墓出土的四神云气图壁画，河南博物院藏

汉武帝时期，方士曾宣称，宫室、服饰如果不能模拟神明的形象，神物便不会到来。在这种观念影响下，人们在宫室中绘制天地、太一和各种鬼神，并设置祭具，以招致神灵。绘画由此成为宗教活动的工具。

这也提示我们，有些画像可能供祭祀者观看，有些献给死者，还有一些图像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沟通神明、辟除灾祸或维持幽冥世界的秩序。

8

所谓“观者”，

从来不止一个答案

古代墓葬中的画像究竟是给谁看的？答案不是某一个人，而是多种不同身份的观者。

墓前祠堂的画像首先属于死者，也供祭祀的子孙观看；由于祠堂具有公共性，它又面向路过的士大夫、乡里居民乃至牧马放牛的僮仆。人们看到的不仅是画像，也看到建造者为父母营建祠堂的孝行。

墓室中的画像首先是生者献给死者的财富。古人相信死者在地下有知，可以继续观看、享用图像中的一切。但在一些墓葬中，画像完成后至墓门封闭前，又可能允许家属、宾客和送葬者进入观看。还有一些被遮挡的图像，甚至可能并不以人为观众，而是面向神明和幽冥世界。

陕西绥德辛店呜咽泉东汉画像石墓题记

观者与图像之间始终存在互动。一方面，画像影响观者，使人产生哀思、敬畏，接受其中传达的道德教化；另一方面，观者身份的变化，也会影响画像题材的选择、位置的安排和表现形式。

当然，画像一旦完成，建造者也无法永远控制人们如何理解它。后世有人将孝堂山石祠误认为孝子郭巨的纪念堂，这个误解延续了上千年；而今天的我们又站在博物馆和考古现场，以完全不同的目光重新观看这些画像。

墓门虽然早已关闭，观看却从未真正结束。

墓门关闭之后，

画像原本的观者逐渐消失；

两千年后我们却成为了它们新的观者。

你的家乡或生活周边，

有哪些与墓葬相关的图像？

它们描绘了什么，

又寄托着怎样的愿望？

欢迎在留言区和书友们分享，

小北将从中挑选一位幸运读者，

送出这本中国古代墓葬艺术研究新作。

读懂幽冥艺术为谁而作、因何而造、如何被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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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资料来源：

《卧观天井悬：中国古代墓葬艺术的视觉性》

转载及合作请发邮件：scb01@pup.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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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听阴沟涌，卧观天井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