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白||为什么我们需要一些“看不懂”的艺术

一部芭蕾舞剧，如果完全不讲故事，没有爱情、恩怨，没有抓马的情节，它为什么能成为一个时代的经典？

在近六十年前，就要有一部这样的颠覆性的舞剧——《珠宝》（Jewels）。促成它诞生的，竟然是梵克雅宝家族成员和一位编舞家的相遇。

1960 年代，珠宝世家梵克雅宝的二代成员克劳德·雅宝，与被称为“美国芭蕾之父”的乔治·巴兰钦，因对舞蹈和宝石的热爱结缘。

巴兰钦是纽约第五大道梵克雅宝精品店的常客，橱窗里那些耀目非凡的宝石，给予他一种焕然一新的创作灵感。

他把自己从沙皇俄国出生，在欧洲随舞团奔波，而后又移居美国所吸收的种种美学融汇在这部作品中——

▲《珠宝》全剧分三幕，以不同的宝石作为灵感串联：《祖母绿》演绎法国浪漫主义芭蕾的优雅诗意，搭配法国作曲家加布里埃尔·福雷的音乐；《红宝石》是带着美国爵士舞的张扬的色彩，搭配美籍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钻石》是俄罗斯古典芭蕾的严谨恢弘，搭配柴可夫斯基的音乐。

这部极具实验性的抽象芭蕾作品，由梵克雅宝促成，其实并不意外。

众所周知，梵克雅宝与舞蹈的渊源由来已久，最初源于欣赏，创始人艾斯特尔·雅宝的弟弟路易·雅宝钟爱芭蕾艺术，常带侄子克劳德·雅宝去附近的巴黎歌剧院欣赏。

热爱启发了灵感，1941年，梵克雅宝推出首批芭蕾舞伶胸针，将瞬时的优美舞姿凝固为永远的璀璨珠宝。

▲ 1941年创作的芭蕾名伶胸针（左），与 1940 年代的芭蕾舞伶胸针设计稿。

2007年，梵克雅宝支持伦敦皇家歌剧院呈现新版《珠宝》，纪念作品诞生40周年。并在同年推出Ballet Précieux 主题高级珠宝系列。

▲ Ballet Précieux主题高级珠宝系列

出于对舞蹈艺术的爱和尊重，世家不仅仅想要捕捉和凝固舞蹈诗意优美的瞬间，也不仅仅要创作一支珠宝主题的舞蹈，而是可以退到幕后，让艺术家做自己的作品，“不必有我”，“不必像我”，允许舞蹈保持自己最本真的模样，并探索自己未来可能的模样。

2020年，梵克雅宝推出了一个项目——梵克雅宝舞蹈映像（Dance Reflections by Van Cleef & Arpels），正式将对现代舞和当代舞的支持作为一项长期事业，鼓励创造，支持现当代舞的传播与教育。

对于大部分的观众来说，现代舞与当代舞可能比较抽象，并不那么容易“懂”，但它们却蕴含着极为丰富的表达可能，而新的作品，新的舞蹈探索，往往更加需要时间与空间，才能从一个个念头成长起来。

世家正是在支持这样一种让美得以生发与延续的条件。

在舞者和观众之间搭一座桥，通过工作坊、大师课、展览等方式，也鼓舞大家真正走进剧场，观众与作品之间的距离，常常就是这样一点点缩短的。

从2022年起，项目每年举办大型舞蹈活动，走过伦敦、香港和纽约等城市。

今年秋天，“梵克雅宝舞蹈映像”项目携手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呈现首届上海“梵克雅宝舞蹈映像”活动，汇聚来自全球15家舞团的16部剧目作品，把这些接近世界当代舞蹈艺术的机会，带到了我们身边。

这次可以亲身体验到的活动超级丰富，除了看演出，亲身走进剧场之外，无论你是专业的舞者，还是仅仅只是舞蹈爱好者，都可以参与到在西岸美术馆由舞团开设的工作坊。

同时，还有大师班走进复旦大学和上海戏学院的校园，在浦东美术馆，排练厅与舞台上的律动之美也延续到视觉影像中，法国艺术家Estelle Hanania将呈现特别展览”所念，所梦“，回望往届“梵克雅宝舞蹈映像”活动的精彩瞬间。

当然我最期待的，还是那些颠覆咱们日常感知的舞蹈作品——

翻看这次的节目单，吸引我的有一些熟悉的名字，也有一些一下就勾起我好奇的新作：一部庞杂的小说，怎样被搬上舞台？当舞台变成美术馆的露台，空间的改变又会带来怎样的观看体验？人的身体，又要怎样去“写”一首诗？

于是挑了这几部我感兴趣的演出，先和大家聊聊。带着一点好奇走进现场，或许就是认识一支舞很好的开始。

第一场表演，是来自露辛达·查尓兹与里昂歌剧院芭蕾舞团的《舞》。

编舞露辛达·查尓兹今年86岁了，是美国后现代舞蹈的奠基人物之一，极简主义舞蹈的先驱，她以能将最细微重复的动作转化为最复杂的艺术著称。

▲这支《舞》创作于她39岁，是她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威尼斯双年展称之为“纯粹编舞艺术的里程碑”，2017年，她获威尼斯双年展舞蹈终身成就金狮奖。

除了舞者现场表演，透明幕布上还会投影一段影像，影像中的舞者与真实舞者有时同步，有时以不同角度出现，舞台空间因此变得复杂，肉眼观感就像是与灵魂同行。

▲ 本次上海“梵克雅宝舞蹈映像”主视觉就选了《舞》的片段。

共同完成这支舞的除了舞者和影像，还有循环流动，不断变化的音乐，它来自菲利普·格拉斯。

▲这位是20世纪后半叶美国最具影响力的作曲家之一，极简主义音乐代表人物。他的作品范围很广，歌剧交响乐协奏曲弦乐……得过荣誉不可胜数，但咱们最熟悉的大概是他参与过《楚门的世界》《时时刻刻》配乐，前者拿了金球奖最佳原创音乐，后者提名了奥斯卡最佳原创音乐。

说到格拉斯，这份节目单里还有一位他的老搭档：罗伯特·威尔逊。

早在1976年，威尔逊与格拉斯就曾合作《沙滩上的爱因斯坦》，而露辛达·查尓兹正是当年首演的首席舞者和编舞。半个世纪后，他们各自参与创作的作品，又出现在同一份节目单上。

▲罗伯特·威尔逊与菲利普·格拉斯

罗伯特·威尔逊编舞的《大白鲸》也将会在本次上海“梵克雅宝舞蹈映像”活动上呈现。

▲主角亚哈船长由德国女演员Rosa Enskat反串饰演。

遗憾的是，罗伯特·威尔逊在 2025 年离世，《大白鲸》也是他生前最后的作品之一。

他是一位非常有个人特色的编舞师，他的作品也常常用非线性非叙事的结构，尤其擅长将其中人物抽出文本，形成梦境一般的意象与片段。

▲《大白鲸》这部作品的灵感来源是赫尔曼·麦尔维尔发表于1851年的原作《白鲸》被称为“最伟大的美国小说”，还有毛姆、加缪、博尔赫斯等众多辉煌的名字为它呐喊，以及我们熟悉的星巴克，这名字也来自书中人物。

《大白鲸》就讲述了船长亚哈由于曾被雪山样巨大的白鲸咬掉半条腿，因此矢志在茫茫大海中找它复仇的故事，他的激情裹挟着黑暗并指向虚无，但又充满悲壮之气。

原著庞杂的体量，那些难以说尽的执念，通过声音、灯光与舞蹈，变成一部极致的视觉诗篇。

崔莎·布朗舞团的表演也是我非常期待的部分。

她是20世纪后半叶美国最具影响力的编舞家之一，几乎得过所有当代编舞家可获得的奖项。她擅长把日常动作和即兴引入舞蹈，一次又一次重新定义舞蹈可以是什么。人们常说她的舞蹈看起来不像表演，而像身体本身在思考。

▲崔莎·布朗，1936-2017。崔莎·布朗舞团成立于1970年。

将在本次上海活动上呈现的《崔莎·布朗：一览无余》并不是一部单独的作品，而是表演了崔莎·布朗1971至2011年间的几部经典剧目选段。

但更关键的是，这场表演不发生在剧院，而是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户外露台空间，这也是致敬崔莎·布朗的舞蹈精神之一：她要重新定义舞台，阁楼、画廊、教堂、屋顶、城市街道等，同样也是舞台。

▲这一次，崔莎·布朗舞团会来到了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户外露台，在一个全新的场域，舞者会与这里的建筑、光影和观众发生什么样的关系呢？

而奥拉·玛齐耶斯嘉编舞的《洛伊·富勒：研究》也许会在另一个层面挑战我们对舞蹈的认知。

这部作品中包含了一个名字——洛伊·富勒，她是谁？

这位极富话题性的舞者，活跃于一战前黄金时代，生于美国，成名于法国，未接受正规舞蹈训练，自创舞蹈，惊艳一时，可称现代舞的先驱。同时她还拥有多项舞台灯光技术、舞台机械相关专利，还曾与居里夫人合作，将镭盐运用于舞台服装，使衣服发光。

▲《洛伊·富勒全身像》，1902，她正在表演蛇舞（Serpentine Dance），穿巨大丝绸服装，变幻的彩色灯光照在衣服上。这张照片藏于美国国会图书馆。虽然舞台效果追求绚烂，台下洛伊·富勒矮小丰满戴小圆眼镜，不太在意个人形象。

洛伊·富勒带来的舞台奇观，启发了当时众多画家、雕塑家、设计师、科学家的创作，其中大家最熟悉的，应该是罗丹，两人是艺术互哺的至交。她还曾是“现代舞之母”邓肯的引路人。

▲Jules Chéret 创作的《女神游乐厅：洛伊．富勒》，1893 年，现存于美国国家肖像艺廊

但是，当时洛伊·富勒声名显赫，后来却在舞蹈史中走向边缘，有人说她是舞蹈先驱，也有人说她只是奇观制造者。

奥拉·玛齐耶斯嘉编舞的这部作品，并不是是单纯重现洛伊·富勒著名的蛇舞，而是研究蛇舞如何成为蛇舞。

▲ 《洛伊·富勒：研究》

它剥离了那些变幻莫测的色彩与魔幻滤镜，没有音乐和炫目的舞台灯光，只剩下舞者旋转时不断与厚重布料拉扯拖拽的博弈，更像是将蛇舞回归到身体的物理运动本身。

于是当代的舞者重新用身体唤醒了一段历史记忆，也让当下的我们重新审视和想象那段舞蹈历史。

当然咱们国人一定会关注的，还有两位中国舞蹈家和他们的创作。

其中一位，就是大家可能已经比较熟悉的舞蹈家谢欣，除了在浪姐和各种舞蹈节目之外，谢欣本人的线下舞蹈剧场也非常值得一看。这次他们将带来布里格尔·乔卡编舞的《当群山垂泪》。

▲ 《当群山垂泪》

这是一部关于失去和成长的作品，“山”代表保护者，你曾被保护，某天保护者消失，你需要成为“山”，成为保护别人的人。

舞蹈中有编排了许多手和手臂的动作，表达抚慰、保护、依赖、悲悯、支持等种种复杂情绪。

另一位舞蹈家陶冶，与陶身体剧场，也是梵克雅宝舞蹈映像的老朋友了，这一次他们将带来数位系列《15》和《18》。

陶身体剧场是国内顶尖舞团之一， 2023年得过威尼斯双年展舞蹈银狮奖，相对来说，国际舞台比咱们国内更熟悉这支舞团。

▲陶冶

数位系列也是一个很有实验性质的作品，主要探讨一种纯身体性的即兴流动，作品的名字通常对应着登台舞者的数量。

陶冶说，其实所有数位系列都是一个作品，像一面湖水，每个作品是不同水滴，产生不同涟漪，扩散打开，所有涟漪交织，形成一面湖，一个完整的世界。

▲数位系列作品《15》。《15》是2023年陶冶在 2023 年为荷兰舞蹈剧场编排创作的作品，以三角阵列排了三个舞段，层层递进，充满了几何张力与节奏变化。

▲数位系列作品《18》《18》是2026年新作品，以两组九宫格为阵列，舞者以身体临摹陶渊明五言律诗《形影神》三首诗，把书法笔势中提、按、顿、切等转化成运动原理，是一种更偏东方诗韵的表达。

陶冶不上综艺，对于普通观众来说可见性少一点，今年陶冶难得上了回《十三邀》。说自己不招人喜欢，说话愣，像刺猬。比如许知远一直试图从他身上寻找哲学和诗意，他忍不住回敬以现实：票房、受伤、场地等。

开场许知远问陶冶对舞蹈的初印象，他一开口也是石破天惊，说觉得很献媚，他回忆十二岁时刚接触舞蹈，觉得它无中生有，明明没有的情感，你非要挤出来。

从这个回答也可见他的舞蹈理念，他拒绝取悦，不断做减法，减掉背景，减掉音乐，减掉手舞足蹈，少借助声光电手段，甚至连舞的名字也减得只剩数字，他坚信舞蹈可以独立存在。

他的舞蹈理念被认为太超前，是对观众的挑战，但类似理念其实乔治·巴兰钦多年前也说过，他说的是：

“我们首先必须明白，舞蹈是一门绝对独立的艺术，而不仅仅是次要的附属于其他形式的艺术。我相信它是伟大的艺术之一。”

本次上海“梵克雅宝舞蹈映像”活动日程里的最后一部剧目，我也充满好奇，是纳塞拉·贝拉扎编舞的《云涌》。

▲《云涌》

这位法籍阿尔及利亚裔编舞师，大学专业是法国文学，没有受过正规舞蹈训练，却在20岁就创立了自己的舞团。

她从自我和文学中汲取灵感，再经十几年探索，逐渐形成了自己的成熟风格：用最少最简单的动作，创造出非常复杂的观感。

她不是不断展示新动作，而是在一个动作里挖得越来越深。她还善于运用黑暗，几乎不是让你“看”，而是让你“感觉”。她的作品宁静，深刻，神秘，评论家还常使用这些词：恍惚，精神性，仪式感。

▲纳塞拉·贝拉扎

《云涌》是纳塞拉·贝拉扎2024年的作品，她从云朵、天空、鸟群这些辽阔的自然景观得到了灵感。

有评论家认为这是她代表作中最强一部，充分应用了她最熟悉的元素：黑暗，旋转，阿尔及利亚音乐。舞者像被水流卷动的物体，像漩涡本身，像幽灵，有时候舞者好像消失了。

包括这7部精彩的作品在内，本次上海“梵克雅宝舞蹈映像”活动共呈现来自全球15个舞团的16部个性独特的现代舞与当代舞佳作，这些作品都凝结着编舞家和舞者的灵魂。

▲ 拉希德·乌兰登与日内瓦大剧院芭蕾舞团合作的《局外人》，让芭蕾舞者与极限运动员同台，把舞台变成钢丝绳交错的“危险游乐场”。

▲ 阿历山度·沙朗尼的《为我留下最后一支舞》，把源自意大利的民间“求偶舞”搬上舞台，这门传统舞蹈曾一度濒临失传，但在当下却重现了它的艺术可能性。

完整节目日程以及购票信息，大家可以前往“VanCleefArpels梵克雅宝”官方微信公众号，或“探索梵克雅宝”小程序预约了解。

也许它们会给你带来一些语言尚未抵达的微妙感受。

那天浪漫主义者许知远追问陶冶，假如有一天AI统治了人类，舞蹈会是人类最后一个动作吗？你怎么确信的？

我想，如果人们面对终极，不同人有不同的确信吧，有的确信舞蹈，有的确信音乐，有的确信绘画，有的确信文学……世界本无意义，艺术是人类给自己创造意义。

穿越时间依旧闪耀的，除了亘古不变的宝石，还有源源流淌的艺术。

▲点击 前往官方小程序，了解演出剧目、工作坊以及舞蹈艺术对谈等更多活动信息。

上文：

作者：言文文

责任编辑：阿碗

出品：蓝小姐和黄小姐

文字原创，配图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