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霜上瓦，苔上阶，一炉火，半壶茶。日头短了一寸，影子长了一尺。风从北边来，绕过三条巷口，掀了掀门帘。
晨钟还没敲透，黄昏就压下来了。人还没站稳，半生已经过去。谁也留不住什么，手里这杯水，凉得比想的快。
少年丢在渡口，中年搁在案头。那年的车票压在抽屉底，门后的伞滴了三天水。往事坐在对面，隔着一张桌子，谁都不先开口。
雨下到一半就停了，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咽回去。有人站在楼下没上来，像一封信走到半路，退回原处。有些人进了心里，像一粒沙落进鞋里，走一步，硌一步。街口的邮筒锈了，信还是照写。写完不寄，压在书里，也算说了。
老屋的门槛磨得发亮，井台边青苔滑脚。屋檐下挂着一串玉米，风一吹，沙沙地响。小时候盼着长大，后来才知道，那扇门一关上，就推不开了。
父亲的背越来越弯，弯成一把弓。母亲的眼睛越来越花，穿针要我帮忙。他们不说老，只说今年雪来得早。
数雁，看云，剥一颗栗子，暖两只手。天凉了才明白，衣裳比人靠得住。灶上有粥，窗上有雾，日子再薄，也熬得出一点热气。
热闹的地方全是人声，散了场只剩椅子。台上的灯还亮着，台下的人走干净了，谁记得谁唱过什么。别说来日方长，再硬的骨头也熬不过几场秋风，再亮的眼睛也会蒙上一层雾。得意时不必张扬，失意时不必自轻。守得住自己那一寸地方，比占住别人半座山踏实。
给风留条路，让它进来坐坐。把炭煨旺些，把话说慢些。来的人都会走，走的人不必再追。月白风清是旁人的句子，我只剩一盏灯，还肯为我亮到深夜。
年轻的时候不觉得年轻，等觉得了，已经不年轻了。原以为长的是来日，后来才懂，长的是路，短的是人。缝一件衣裳，坐到后半夜，针脚歪了，也不拆。火盆里的炭响了一声，像谁在应我。
话说一半就算了，人记一半就够了。翻过相片背面，有名字，有日期，没有下一句。我们都在赶路，赶着赶着，把同行的人弄丢了。丢的时候没有声，回头去找，连脚印都被风扫平了。雪落下来不响，人走的时候也不响。急的人先到，慢的人先懂。
剩下的日子，不必热闹，只要干净。不必人人懂，只要自己心安。能吃下一碗热饭，睡上一个整觉，就算赢了。往后走路，慢些，别催自己。天黑了就点灯，人走了就关门。
愿你在粗糙的年月里，把一碗饭吃得认真。愿你在渐冷的天气里，还有一双手可以握住。愿你老去的时候回头看，不觉得亏。一生不长，够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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