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一股铁锈混着霉味。
我冲进去的时候,老班长郭文杰已经倒在地上,后脑磕在铁架子上,血顺着鬓角往下淌,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暗红。
曹开宇踩着他的手,丁逸仙在旁边笑。
袁俊杰回过头,斜着眼看我。
我慢慢活动手腕,骨节咔咔响。
他嘴角一撇,你也想挨揍?
我没说话,只冷笑了一声。
三年了,全团都当我是个废物。
可他们不该动老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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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新兵下连那天,我被分到了后勤排。
排长姓韩,四十来岁,脸黑得像炭。
他翻着我的档案,眉头皱成一条线。
体能考核倒数第三,没有特长,学历一般。
他把档案往桌上一扔,去炊事班帮厨吧。
我没吭声,拎着包就走了。
后勤排在营区最偏的角落,紧挨着养猪场。风一吹,那股味就往鼻子里钻。刚开始几天我吃不下饭,后来也就习惯了。
老班长郭文杰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
那天我在猪圈旁边扫地,他端着搪瓷缸走过来,蹲在台阶上看我。
扫了有十分钟,他开口了,扫地有讲究,腰要弯下去,扫帚贴地,不然灰都飞起来了。
我按他说的试了试,果然干净不少。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小伙子挺实在。叫什么名字?
谢高澹。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我说不上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全排唯一不嫌弃我的人。
袁俊杰跟我同一批下连,分在战斗班。他舅舅是地方上的老板,据说跟团里某个领导认识。新兵连的时候他就横着走,到了老连队更是没人敢惹。
第一次照面是在食堂。
我端着餐盘找位置,他翘着腿坐在长条凳上,拿筷子敲碗沿。新来的,过来。我走过去,他上下打量我,听说你体能倒数?
我没说话。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问你话呢。
报告,是倒数第三。
他笑了,旁边曹开宇和丁逸仙跟着笑。倒数第三,你他妈怎么好意思穿这身衣服?滚那边吃去,别脏了我的眼。
我端着餐盘走到角落,背对着他们坐下。饭是凉的,我一口一口吃完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铺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爸,坐在轮椅上,腿盖着毯子。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忍。
我把照片翻过去,闭上了眼。
后半夜,宿舍里呼噜声此起彼伏。我悄悄爬起来,穿了件单衣,走到猪圈后面的空地。月亮挂在天上,照得地面白晃晃的。
我站定,深吸一口气,开始打拳。
直拳,摆拳,勾拳,低扫,高踢。每一拳都收着力,每一脚都点到为止。风从拳头边上擦过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练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停下来喘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谁?
我猛地回头,老班长郭文杰站在五米外,手里夹着半截烟。烟头一明一暗,照出他半张脸。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活动筋骨?
是,睡不着,活动活动。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追问。掐了烟,走吧,明天还要出操。
我跟着他往回走,心里突突直跳。他走在前头,忽然说了句,猪圈后面那块地不平,当心崴脚。
我愣了一下,嗯了一声。
回到宿舍,我躺下,盯着上铺的床板。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个方框。
手机震了一下。
我摸出来一看,是我爸的号码。接起来,那头却是个陌生声音。谢高澹?你爸的腿该换药了,四哥让我问你,钱准备好了没有?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快了,再给我半个月。
那头笑了一声,挂了。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三年前的画面。
我爸坐在轮椅上,右腿打着石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四哥站在他身后,拍着他的肩膀说,老谢,你儿子要是再敢上台,下次断的就不只是腿了。
我爸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
第二天出操,袁俊杰故意撞了我一下。我踉跄两步,站稳了。
他回头,哟,站稳了?我还以为你得趴下。
曹开宇在旁边起哄,袁哥,人家是后勤排的,扫猪圈的,能不站稳吗。
我没理他们,继续跑步。
郭文杰从后面跑上来,跟我并排。别理他们。
嗯。
他跑了两步,又说,你体能其实不差,我看得出来。
我心里一紧,没接话。
他也没再说什么,加快步子跑前面去了。
那天下午,袁俊杰找到我,扔给我一个脸盆。去,把全排的厕所扫了,明天检查卫生。
我接过脸盆,没说话。
他凑近了,压低声音,我知道你装。你最好一直装下去,别让我看出破绽。
我抬起头看他,他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警告。
我低下头,拿着脸盆走了。
厕所里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我蹲在地上,拿刷子一下一下刷着便池,水溅到脸上,混着汗往下淌。
刷到第三个隔间的时候,郭文杰进来了。他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别往心里去,他就那德行。
我嗯了一声,继续刷。
他抽了口烟,忽然说,我当兵十五年,见过各种人。有的人怂在面上,有的人怂在骨子里。你是哪种?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
他摆摆手,不说了,干活吧。走的时候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里。
那天晚上我又去猪圈后面练拳。
月光下,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出拳,收拳,转身,踢腿。每一招都练了上千遍,闭着眼都能打出来。
练完最后一组,我躺在地上,望着天。
三年前,我是地下拳场的三连冠,圈子里叫我夜枭。最后一场打完,四哥找我,让我打假拳。我没答应。第二天,我爸就出事了。
我报了警,没用。四哥有人有钱,案子不了了之。
后来我托人改了档案,把搏击经历全部抹掉,应征入伍。走之前,我爸坐在轮椅上跟我说了一句话,活着回来。
我答应了。
可四哥没打算放过我。我爸的医疗费、赔偿金,全捏在他手里。我每个月津贴一大半寄回去,剩下的攒着还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地里。草扎着脸,有点疼。
忍。再忍忍。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浮现出袁俊杰下午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我心里不踏实。
像是有人在背后下棋,而我,是棋盘上的那颗子。
02
袁俊杰开始变本加厉。
训练器材室的杠铃片少了两块,他一口咬定是我拿的。排里开会,他当着全排的面说,谢高澹手脚不干净,这种人就不该穿军装。
我站在队列里,没辩解。
韩连长看了我一眼,问,谢高澹,你拿了没有?
报告,没有。
袁俊杰哼了一声,你说没有就没有?谁看见了?
没人看见。最后韩连长说,查清楚再说。器材室没监控,这事不了了之。但我的津贴被扣了两个月,说是赔偿。
我没吭声。
郭文杰后来找到我,问我到底拿没拿。我说没有。他看了我半天,说了句,我信你。
就这三个字,我差点没绷住。
那天晚上我给家里打电话。我爸接的,声音听着还行,但说话有气无力。高澹,钱够不够用?不够爸这边再想想办法。
我说够,你别操心。
他咳了两声,你四哥的人前天又来了一趟。说这个月的利息得加上。
加多少?
两千。
我攥着电话,半天没说话。我一个月津贴才一千多,寄回去大半,剩下的攒着还本金。现在又加两千,我上哪儿弄去?
爸,我想办法。
你别乱来。他在那头急了,你好好当兵,别惹事。钱的事爸再找人借。
挂了电话,我蹲在电话亭里,脑袋抵着玻璃。玻璃凉得刺骨,可我觉得浑身发烫。
回到宿舍,袁俊杰正坐在我铺上,手里翻着我的枕头。我走过去,他抬起头,手里捏着那张照片。
你爸?
我伸手去拿,他缩回手,看了看照片背面。忍。他念出声来,嘴角一歪,你忍什么?
把照片还我。
他站起来,把照片举高了。想要?跪下来求我。
曹开宇和丁逸仙在旁边起哄,跪啊,跪了就给。
我盯着他,拳头在裤兜里攥紧了。指甲嵌进肉里,疼。
郭文杰推门进来,看见这架势,脸沉了。袁俊杰,把照片还给人家。
袁俊杰撇撇嘴,把照片往地上一扔。没劲。
他带着人走了。我弯腰捡起照片,用袖子擦了擦。照片上我爸的脸被鞋印盖住了,我擦了好几遍才擦干净。
郭文杰站在门口,没走。他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早点睡。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猪圈后面。
练拳的时候手在抖,我压不住。出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最后一拳打在墙上,砖头碎了一块,手背破了皮,血渗出来。
我靠着墙蹲下,把脸埋在膝盖里。
三年前,我在拳台上打倒了所有对手。三年后,我连一张照片都保不住。
第二天早上出操,袁俊杰堵在门口。他叼着根牙签,斜着眼看我。听说你昨晚又出去了?
我没理他。
他伸手拦住我,我舅舅认识四哥,你知道吧?
我脚步一顿。
他笑了,四哥跟我说,有个叫谢高澹的小子,让他老实点。我一开始还纳闷,后来想想,会不会就是你啊?
我抬起头看他。
他凑近了,压低声音,你要是识相,就自己滚出这个连队。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难受。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绕过他,走了。
他在身后喊,我跟你说话呢!
我没回头。
那天训练间隙,袁俊杰当众羞辱郭文杰。他说郭文杰带的兵全是废物,后勤排就是垃圾堆。郭文杰站在队列前面,脸涨得通红。
我站在队伍里,指甲掐着掌心。
袁俊杰又说,郭文杰,你当了十五年兵,连个排长都没混上,你算什么玩意?
郭文杰没说话。
队列里有人低下了头。
袁俊杰还在说,你就是个窝囊废,带的兵也是窝囊废。那个谢高澹,整个一废物点心,你还当宝贝护着。
我闭了闭眼。
郭文杰开口了,声音很平。袁俊杰,你说我可以,别说我的兵。
袁俊杰乐了,哟,还护犊子呢?你的兵算个屁。
他转身要走,郭文杰在后面说了一句,你舅舅要是知道你在这儿丢人现眼,不知道什么表情。
袁俊杰猛地回头,你再说一遍?
郭文杰看着他,没再说。
袁俊杰指了指他,你等着。
那天晚上,郭文杰找到我,递给我一根烟。我不会抽,他忘了。
他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上。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个混账。
我嗯了一声。
他抽了口烟,忽然说,我查过你。
我心里一跳。
你的档案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对劲。
他把烟掐灭,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但我得提醒你,袁俊杰盯上你了。他舅舅跟地方上有些人有关系,你自己当心。
我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猪圈旁边,闻着那股臭味,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点。至少,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
手机又震了。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别多管闲事。
我删了短信,回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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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团里要搞比武选拔,每个连队出三个人。
袁俊杰第一个报了名。
他体能确实不错,单杠能拉二十多个,五公里跑进二十分钟。
报完名,他当着全排的面说,后勤排就别凑热闹了,去了也是丢人。
韩连长看了我一眼,谢高澹,你报不报?
全排都看着我。
我摇头,不报。
袁俊杰笑了,我就说嘛,废物就是废物。
郭文杰在旁边,欲言又止。
报名截止那天下午,韩连长又找我。他说,后勤排必须出一个人,你不报也得报。
我说,我体能不行。
他说,不行也得行。这是任务。
我报了名。
消息传开,全团都笑了。后勤排的谢高澹参加比武选拔,这不是闹笑话吗?袁俊杰跟人打赌,说我预选赛就得被淘汰。
预选赛那天,操场上围了不少人。
第一项是四百米障碍。我站在起跑线上,旁边是袁俊杰。他歪头看我,今天打算跑多少?三分钟?
发令枪响。
我起步不快,跟在中间。跨栏,过独木桥,钻铁丝网。动作不标准,但稳。
到了攀爬网,袁俊杰已经领先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加快速度。
我保持自己的节奏。
最后一百米,袁俊杰冲过终点,一分五十秒。我跑了一分五十八秒,小组第四,刚好晋级。
袁俊杰喘着气走过来,哟,运气不错。
我没说话,走到一边喝水。
第二项是格斗基础。两两配对,三分钟一局。我的对手是个新兵,练过两年散打。他上来就是一记高鞭腿,我侧身躲过,没还手。
他连续进攻,我连续躲闪。三分钟下来,我一次有效打击都没有。
裁判判他赢。
袁俊杰在台下笑,我就说吧,怂包一个。
郭文杰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我,眉头皱着。
第三项是五公里武装越野。
这是我最不想比的。长跑需要耐力,一跑起来,身体的本能就压不住。但我没办法。
起跑前,袁俊杰凑过来,你爸的腿好点了吗?
我猛地转头看他。
他笑了,我舅舅跟四哥吃饭的时候听说的。你爸以前是练搏击的?难怪你也这么怂。
我盯着他,没说话。
发令枪响了。
我跑在中间,压着步子。
袁俊杰在第一梯队,跑得很快。
到了第三公里,我开始加速。
身体自动调整呼吸,步频,摆臂幅度。
这些动作刻在骨头里,忘不掉。
第四公里,我超过了袁俊杰。
他愣了一下,想跟上来,但脚步已经乱了。
最后八百米,我冲到第二。冲过终点的时候,袁俊杰还在后面。
他扶着膝盖喘气,瞪着我。你他妈装的?
我没说话,弯腰喘气。
韩连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不错。
郭文杰站在远处,看着我,眼神复杂。
比武选拔结束,我总分第五,没进前三,被淘汰了。袁俊杰第三,代表连队参赛。
那天晚上,卫生队组织体检。
给我检查的是王雨欣,二十六岁,戴副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她拿听诊器听我的心跳,听了半天,眉头皱起来。
你心跳怎么这么慢?
我心跳一向慢。
她又量了血压,翻了我的体检记录。你以前练过体育?
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但在填表的时候,她忽然说,你档案上有个曾用名,谢高远?
我心里一紧,那是我打拳时候用的名字。
小时候改过。
她哦了一声,把表填完递给我。注意休息。
我拿着表出了卫生队,后背全是汗。
回到宿舍,袁俊杰正等着我。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个打火机。今天跑得挺快啊。
我绕过他往里走。
他在后面说,我查过了,你爸叫谢世昌,以前在城南开过搏击馆。四哥跟我说,谢世昌的儿子是个打黑拳的,叫什么夜枭。
我站住了。
他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是你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笑了,果然是。你说,要是全团都知道,后勤排的谢高澹是打黑拳的,会怎么样?
我攥紧了拳头。
他把打火机收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别紧张,我暂时不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离郭文杰远点。我看他不顺眼。
我没回答,推开他进了宿舍。
那天晚上我没去练拳。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乱成一团。袁俊杰知道了。四哥知道了。我爸还在他们手里。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是那张照片。我摸出来,借着月光看。我爸坐在轮椅上,笑得很勉强。那是他出事以后拍的,右腿已经没了知觉。
照片背面那个忍字,被我的手指磨得有些模糊了。
我把照片塞回去,闭上眼。
04
袁俊杰开始明目张胆地针对郭文杰。
训练的时候,他故意跟郭文杰对着干。郭文杰喊向左转,他偏向右转。郭文杰纠正他动作,他歪着头说,你算老几?
郭文杰脾气好,忍了。
但袁俊杰变本加厉。他开始在公开场合叫郭文杰老废物,叫后勤排垃圾排。有几个兵跟着他起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
那天下午,郭文杰带队出公差,搬物资。袁俊杰也在,他搬了两箱就坐到一边玩手机。郭文杰让他继续搬,他头都不抬。
郭文杰走过去,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干活。
袁俊杰站起来,比郭文杰高半个头。他把手机夺回去,你少管我。
我是你班长。
班长?袁俊杰笑了,你算个屁的班长。当了十五年兵,连个排长都没混上,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郭文杰看着他,没说话。
袁俊杰把手机揣兜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宝贝兵谢高澹,你知道他以前干什么的吗?
郭文杰没接话。
袁俊杰笑了笑,你迟早会知道。
那天晚上,郭文杰把我叫到操场边上。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摇头。他自己点上,抽了两口。袁俊杰今天跟我说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看着我,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班长,有些事我不能说。
他抽了口烟,点点头。行,我不问。但你得知道,袁俊杰不会善罢甘休。他舅舅跟地方上的人有来往,你小心点。
他把烟掐了,拍了拍我的肩。回去吧。
我转身要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不管你以前干什么的,在这儿,你就是我的兵。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走了。
第二天,袁俊杰让全排的人把臭鞋交到我面前。他说,谢高澹,你不是爱表现吗?把全排的鞋洗了。
我看着面前十几双臭鞋,没动。
他踢了踢最上面那双,快点。
郭文杰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一幕。袁俊杰,你干什么?
袁俊杰回头,我让他洗鞋,怎么了?
郭文杰走过去,把鞋一双一双拿开。他不用洗。
袁俊杰拦住他,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郭文杰看着他,我是后勤排的班长,谢高澹是我的兵。
袁俊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老班长护犊子。他凑近郭文杰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郭文杰脸色变了。
袁俊杰带着人走了。
我走过去,班长,他说了什么?
郭文杰摇了摇头,没事。你去忙吧。
他不肯说。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袁俊杰那句话,到底说了什么?
我起来上厕所,路过郭文杰的宿舍,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我听见他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几个字。老谢,你儿子在我这儿,你放心,我不会让人动他。
我站在门外,手扶着墙,站了很久。
回到宿舍,手机亮了。陌生号码,一条短信:四哥说了,你再不动手,你爸的腿就别治了。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窗户边。外面黑漆漆的,只有猪圈那边有一点灯光。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我爸坐在轮椅上,四哥站在他身后。四哥说,你儿子要是再敢上台,下次断的就不只是腿了。
我爸看着我,说,别打了。
我说,好。
从那以后,我再没上过拳台。再没在人前出过手。
可现在,我快忍不下去了。
我回到床上,把照片拿出来。我爸的脸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我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忍字,把它翻过去,塞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郭文杰发抖的手,和袁俊杰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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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连队组织政治学习。郭文杰带队去了礼堂,我因为值班留在排里。
学了一半,袁俊杰溜出来上厕所,路过仓库的时候,看见郭文杰在里面搬东西。他叫上曹开宇、丁逸仙、彭智宸,跟了进去。
仓库在营区最里面,平时没人去。铁皮房子,窗户关着,门一关,外面听不见动静。
郭文杰正在搬物资,听见门响,回头看见袁俊杰几个人进来。他直起腰,你们来干什么?
袁俊杰把门关上,笑了笑。老班长,今天跟你聊聊。
郭文杰放下手里的箱子。聊什么?
袁俊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昨天跟我说什么来着?说我舅舅要是知道我在部队丢人现眼,什么表情?
袁俊杰忽然一拳打在郭文杰肚子上。
郭文杰闷哼一声,弯下腰。曹开宇从后面踹了他一脚,他倒在地上。
丁逸仙和彭智宸围上来,踢他的腿,踢他的背。郭文杰蜷着身子,护着头。
袁俊杰蹲下来,拍了拍郭文杰的脸。老废物,你不是很能吗?你护着那个谢高澹,我让你护。
郭文杰抬起头,嘴角有血。袁俊杰,你这样做,是要受处分的。
袁俊杰笑了,处分?我舅舅一个电话的事。
他站起来,一脚踹在郭文杰胸口。
郭文杰后脑磕在铁架子上,发出一声闷响。血从后脑流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袁俊杰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曹开宇凑过来看了一眼,袁哥,出血了。
袁俊杰咬了咬牙,没事,死不了。
他踢了踢郭文杰的腿,老废物,记住了,以后少管闲事。
郭文杰没动。
我那天值班,在排里整理物资清单。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右眼皮一直跳。
我放下清单,出去转了一圈。走到仓库附近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喊,又像是有人在笑。
我走过去,门虚掩着。我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郭文杰倒在地上,后脑一片暗红。曹开宇踩着他的手,丁逸仙在旁边笑。袁俊杰站在中间,手里拿着根铁管。
我推开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袁俊杰回头,看见是我,嘴角一撇。哟,又来一个。
我没说话,走过去。
曹开宇松开脚,挡在我面前。干什么?想挨揍?
我看着他,没动。
袁俊杰挥了挥手里的铁管,让他过来。
曹开宇侧身让开。
我走到郭文杰身边,蹲下来。班长。
郭文杰睁开眼,看见是我,嘴唇动了动。走。
我没动。
袁俊杰在后面说,谢高澹,你最好别管。你爸的事,你清楚。
我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袁俊杰比我高半个头,手里攥着铁管。他斜着眼看我,你也想挨揍?
我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手机,按了一下录音。然后把手抽出来,慢慢活动手腕。
骨节咔咔响。
三年了。我装了三年窝囊兵。扫厕所,洗臭鞋,挨打不还手,挨骂不还口。全团都当我是废物。
我抬起头,看着袁俊杰。
他愣了一下。我的眼神可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站住了。你瞪什么瞪?
我冷笑了一声。
曹开宇从侧面冲过来,一拳打向我脑袋。我偏头躲过,右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拧。他整个人转了个圈,脸朝下摔在地上。
胳膊脱臼的声音很轻,但他叫得很大声。
丁逸仙和彭智宸同时扑上来。
我侧身让过丁逸仙的拳头,一肘顶在他肋下。
他闷哼一声,跪在地上。
彭智宸从后面抱住我,我脚跟一踩他的脚背,他吃痛松手,我转身一记勾拳打在他下巴上。
他仰面倒下,后脑磕在地上,没再起来。
三秒钟,三个人。
袁俊杰攥着铁管,脸色发白。你,你他妈装的?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挥起铁管砸下来,我侧身一让,铁管砸在货架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我顺势抓住铁管,往回一拽,他整个人被带过来。
我膝盖顶在他肚子上,他弯下腰,铁管脱手。
我把铁管扔到一边,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拎起来。他看着我,眼里全是恐惧。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刚才,打了我班长。
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松开手,他瘫坐在地上。
我转身走到郭文杰身边,蹲下来。班长,我背你出去。
郭文杰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他背起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袁俊杰坐在地上,曹开宇抱着胳膊哼哼,丁逸仙捂着肋骨,彭智宸还没醒。
我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操场上有人往这边跑。我听见有人在喊,出事了,仓库那边打起来了。
我背着郭文杰,一步一步往卫生队走。他的血滴在我肩膀上,热乎乎的。
06
我把郭文杰背到卫生队的时候,全连都惊动了。
王雨欣看见我们进来,脸色一变。
她把郭文杰扶到床上,剪开他的衣服,检查伤口。
后脑有一道口子,不算太深,但流了不少血。
肋下青紫一片,右手肿得老高。
她一边处理一边问我,怎么回事?
打架。
谁打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专心处理伤口。
韩连长和傅指导员赶到的时候,郭文杰已经包扎好了,躺在床上输液。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手上还有没干的血。
韩连长看着我,谢高澹,你说,怎么回事?
袁俊杰带人打的班长。我还手了。
你一个人打的他们四个?
是。
韩连长看着我,眼里有东西在转。你以前练过?
练过。
什么程度?
我沉默了一会儿。地下拳场,三连冠。
屋子里安静了。
傅指导员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王雨欣回过头看我,韩连长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韩连长先开口,你说什么?
地下拳场,无规则搏击。我打过三年,拿过三连冠。后来不打了。
韩连长盯着我看了半天。你为什么不早说?
傅指导员问,你为什么动手?
因为袁俊杰打了郭班长。我赶到的时候,班长已经倒在地上了。后脑磕在铁架子上,他们还在打。
韩连长深吸了一口气,你先回去,等候处理。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郭文杰。他闭着眼,但我知道他醒着。
我走出卫生队,外面围了一圈人。曹开宇、丁逸仙、彭智宸已经被送到卫生队了,袁俊杰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
他看见我出来,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我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手上干了的血结成块,一搓就掉。
外面闹哄哄的。有人跑来跑去,有人在议论。我听见有人提到我的名字,语气里全是震惊。
谢高澹,后勤排那个废物,一个人打倒了四个?
不可能吧,他不是体能倒数吗?
听说他以前是打黑拳的,地下拳场冠军。
真的假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三年来,第一次觉得这间宿舍这么安静。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韩连长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傅指导员要找你谈话。
我跟着他去了连部。
傅指导员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个笔记本。他让我坐下,问了我很多问题。什么时候开始打拳的,为什么打拳,为什么不打了,为什么入伍。
我挑着能说的说了。地下拳场的事说了,我爸的事没说。四哥的事没说。
他问,你为什么隐瞒搏击经历?
我说,不想惹麻烦。
他看着我,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
谈话结束,我回到宿舍。刚躺下,手机震了。陌生号码,一条短信:你终于出手了。四哥说,恭喜你。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
第二天,袁俊杰的舅舅萧勇来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轿车,直接进了营区。团里的领导接待了他。他在团部待了两个小时,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消息传出来,萧勇要求严惩谢高澹,说他是危险分子,应该开除军籍。
团里开了会,韩连长和傅指导员都替我说话。
但袁俊杰那边有伤情鉴定,曹开宇胳膊脱臼,丁逸仙肋骨骨裂,彭智宸脑震荡。
四个人打一个,被打成这样,说出去谁信?
全团都在议论。
有人说我下手太狠,有人说袁俊杰活该。更多人好奇,谢高澹到底什么来头。
第三天,团里下了通知:谢高澹停职检查,禁闭三天。袁俊杰等人停职检查,等候处理。
我被关进了禁闭室。
一间小屋,一张床,一个窗户。窗户上装着铁栏杆,能看到外面一小块天。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背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淤青,打人的时候磕的。
禁闭室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郭文杰倒在地上那一幕。后脑的血,地上的脚印,袁俊杰手里的铁管。
我不后悔。
但我不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袁俊杰的舅舅会不会得逞?团里会怎么处理我?我爸怎么办?
手机被收走了。我联系不上任何人。
第三天晚上,禁闭室的门开了。傅指导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有人找你。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我爸的号码,只有一行字:四哥说,谢谢你替他清理了萧勇的人。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傅指导员看着我,谁发的?
他把手机拿回去,看了一眼短信,眉头皱起来。四哥是谁?
我抬起头,看着他。指导员,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你爸是不是被人控制了?
我没回答。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你先休息,明天再说。
门关上,屋里又暗下来。
我坐在床上,盯着窗户。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铁栏杆上,滴答滴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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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四天,调查组来了。
团里成立了调查组,傅指导员牵头。他们调了仓库的监控,但关键片段被删了。只拍到袁俊杰几个人进去,后面就没了。
袁俊杰那边一口咬定,是我先动的手。曹开宇他们三个也是同样的说法。
傅指导员找我谈话,问我有没有证据。
我想起来,出手之前我按了录音。但手机被收走了,录音还在里面。
傅指导员把手机拿过来,我打开录音。
里面录下了袁俊杰承认设局的话,还有曹开宇和丁逸仙的挑衅。
最关键的是,录音里清楚地录到了袁俊杰说的那句,你爸的事,你清楚。
傅指导员听完,沉默了很久。这个录音,可以证明袁俊杰先动手。
我说,仓库里还有其他人。那天政治学习,应该有人看见袁俊杰他们提前离场。
傅指导员点点头,派人去查。
调查组找了当天参加政治学习的战士,有人证实袁俊杰等人提前离场。还有人看见他们往仓库方向去了。
王雨欣也提供了证据。她那天路过仓库,看见门关着,里面有动静。她用手机拍了一段,刚好拍到袁俊杰挥拳打郭文杰的画面。
虽然模糊,但能看清人。
证据链完整了。
袁俊杰被叫去谈话。他一开始还嘴硬,看到录音和视频以后,不说话了。
他舅舅萧勇又来了,这次没进营区,在门口等着。傅指导员出去跟他谈了一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萧勇想私了。
傅指导员说,部队有部队的规矩。
第五天,团里下了处理决定。
袁俊杰因殴打战友、设局报复,记大过处分,调离本团。
曹开宇、丁逸仙、彭智宸分别记过,调离。
谢高澹因隐瞒搏击经历、动手打人,记过处分,保留军籍,继续服役。
郭文杰因制止不力,口头警告。
消息传开,全团议论纷纷。有人说处理太轻,有人说谢高澹不该受处分。但更多的人在打听,谢高澹到底什么来头。
我被放出禁闭室那天,外面阳光很好。
我走到卫生队看郭文杰。他已经能坐起来了,后脑的伤愈合得不错,右手还缠着绷带。
看见我进来,他笑了笑。出来了?
他拍了拍床边,坐。
我坐下来。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的事,我不问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以后别装了。该出手的时候,就出手。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难处。但你记住,你是我的兵。不管以前干什么的,以后干什么的,在这儿,你就是我的兵。
从卫生队出来,我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远处有人在跑步,喊着号子。
手机震了。我掏出来看,是我爸的号码。接起来,那头是我爸的声音。
高澹,你没事吧?
没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四哥那边,暂时消停了。但他说,让你别忘了答应他的事。
爸,你腿怎么样?
还行,能撑着。你别操心我,好好当兵。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有一条未读短信,陌生号码。我点开,是一张照片。
我爸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晒太阳。他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戴着墨镜,看不清脸。
照片下面只有两个字:别忘。
我删了照片,把手机揣兜里。
操场上有人在喊我,谢高澹,连长找你。
我转身往连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队的方向。郭文杰站在窗户后面,朝我挥了挥手。
我朝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08
处理决定下来以后,日子反而安静了。
袁俊杰一伙调走了,后勤排清净了不少。新来的兵不知道以前的事,老兵们也不提。但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同情,或者嫌弃。现在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畏,又像是好奇。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还是照常出操,照常干活。扫厕所,洗臭鞋,帮厨。只是没人再让我洗鞋了。
韩连长找过我一次,问我愿不愿意调到战斗班。我说不,我就在后勤排。
他看了我半天,没再劝。
郭文杰恢复得很快,半个月就出院了。后脑的疤还没完全长好,但精神不错。他回来那天,排里凑钱买了点水果,算是接风。
他坐在宿舍里,啃着苹果,跟没事人一样。我坐在旁边,给他削第二个。
他忽然说,你爸的事,我打电话问过了。
我手一顿。
他继续说,我有个战友在地方公安,查了一下。你爸的案子,当年是有人压下来的。
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四哥这个人,我听说过。城南的地下拳场,赌拳的。你爸以前给他打过拳?
后来你爸不打了,他就把你爸的腿打断了?
郭文杰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了,没用。
他叹了口气,往后靠在被子上。所以你就来当兵了。躲他?
算是。
他看着我,你打算躲一辈子?
他拍了拍我的肩,不说了。削苹果。
我继续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掉。心里却在想郭文杰那句话。躲一辈子?
晚上回到宿舍,我给我爸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声音听着很累。
高澹,这么晚了还不睡?
睡不着。爸,四哥那边,最近没来人吧?
来了,前天来的。要这个月的钱。
给了?
给了。你别操心,爸有办法。
我攥着电话,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爸,我想退伍。
那头沉默了很久。你当兵才三年,退了能干什么?
我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高澹,你听爸的。好好当兵,别回来。这边的事,爸能撑住。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盯着墙。墙上贴着一张训练计划表,边角卷起来了。
王雨欣第二天来排里巡诊,看见我,问了一句,你最近睡得好不好?
还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走的时候,她忽然说,你那个录音,我听了。你爸是不是被人威胁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推了推眼镜,我是军医,也是心理辅导员。你要是想说,可以找我。
我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门口,看着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阳光挺好,风也合适。可我心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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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平静了大概半个月,事情又起了变化。
袁俊杰虽然调走了,但他舅舅萧勇没消停。他找了团里某个领导,要求重新调查,说谢高澹隐瞒搏击经历,属于欺骗组织,应该开除军籍。
那个领导把傅指导员叫去问了话。傅指导员回来脸色不好,把我叫到连部。
他说,萧勇找了关系,团里有人替他说话。你的处分可能要加重。
我问,最重是什么?
开除军籍。
傅指导员看着我,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你先回去,我再想想办法。
我回到宿舍,坐在床上。开除军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三年白干,回去面对四哥,面对我爸的腿,面对那些躲不掉的烂事。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第二天,调查组重新查了仓库监控。这次他们找了技术人员,恢复了一段被删的录像。
录像里,袁俊杰带着人进仓库,关门,然后动手打郭文杰。画面很清晰,能看见袁俊杰挥拳,郭文杰倒下,曹开宇踩他的手。
但录像只恢复了前半段,后半段还是空的。
调查组把录像放给袁俊杰看,他一开始不承认,后来改口说,是郭文杰先骂他。
傅指导员问,骂你什么?
袁俊杰说不出来。
调查组又找了当天在仓库附近的人。
有个新兵说,他那天路过仓库,听见里面有打人的声音,还有人在笑。
他扒着窗户看了一眼,看见袁俊杰在打郭文杰。
这个新兵之前没敢说,因为袁俊杰威胁过他。
现在袁俊杰调走了,他才敢开口。
傅指导员把这些证据汇总,报给了团里。
但萧勇那边还在施压。他找的那个领导在团里说话有分量,事情僵住了。
那天下午,王雨欣来找我。她把我叫到卫生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
这是那天我拍的视频,完整的。
我看着她。
她推了推眼镜,那天我路过仓库,听见里面有动静,就用手机录了一段。
后来听说袁俊杰被处理了,我以为用不上了。
现在听说有人要翻案,我觉得这个可能有用。
我接过U盘,说了声谢谢。
她摆摆手,你班长是个好人。我不想看他白白挨打。
我把U盘交给了傅指导员。他看了视频,脸色松了下来。
视频里清清楚楚,袁俊杰先动的手。郭文杰全程没有还手,只是护着头。
傅指导员说,这个证据,足够了。
他把视频和录音一起报上去。团里重新开了会,那个替萧勇说话的领导看了视频,没再说什么。
处理决定没有变。谢高澹记过,保留军籍。袁俊杰的处分维持原判。
消息传出来那天,郭文杰在排里笑了半天。他说,我就知道,邪不压正。
我没笑。因为我手机上又收到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萧勇不会善罢甘休,你爸那边,四哥帮你挡了。
我删了短信,把手机塞进兜里。
晚上,我一个人走到猪圈后面。月亮挂在天上,照得地面白晃晃的。我站定,深吸一口气,开始打拳。
三年了,这身功夫藏了三年。现在藏不住了,但也没全露。至少四哥还不知道我在部队里动了手。
我练完最后一组,躺在地上,望着天。
天上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我伸出手,在空气里抓了一把。
什么都没抓到。
10
郭文杰出院一个月后,排里给他补了个小型的欢迎会。就在食堂,多加了两盘菜,买了箱汽水。韩连长和傅指导员也来了。
郭文杰坐在主位上,后脑的疤被帽子遮住了。他端着汽水,跟每个人碰杯。
轮到我,他看着我,说了句,好好干。
那顿饭吃到一半,郭文杰忽然站起来,说去上厕所。我跟了出去。
他在外面的台阶上坐着,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看见我出来,招了招手。
我坐过去。
他把烟收起来,看着我。你爸的事,我那个战友又查了。四哥的底子不干净,早晚要出事。
他继续说,你要是想帮你爸,光躲不行。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他看着我,你心里清楚。
我沉默了一会儿。打拳的圈子,我认识几个人。有人能帮我,但代价不小。
郭文杰拍了拍我的肩,你自己想清楚。不管你怎么选,排里给你留着位置。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攥着手机,心里发慌。
第三天,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我爸的号码,只有四个字:我没事,别回。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过去。这次通了。
爸,你在哪?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高澹,爸换了个地方住。四哥那边,暂时不找麻烦了。
为什么?
有人帮了忙。
他没说。只是嘱咐我好好当兵,别回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心里不踏实。有人帮了忙。谁帮的?四哥不会无缘无故放过我爸,除非有人出了更高的价。
我想起那条陌生短信,四哥帮你挡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封信。没有寄件地址,信封上只有我的名字和部队番号。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我爸坐在轮椅上,在一个我没见过的小院子里。他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戴着墨镜,看不清脸。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你爸安全了,但你要还债。
我把照片翻过来,正面那个戴墨镜的男人,身形有点熟悉。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想起来一个人。
三年前在拳场,有个人来看过我打拳,站在四哥旁边,从头看到尾。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个人可能就是四哥背后的人。
我把照片塞进枕头底下。想了想,又拿出来,夹进日记本里。
那天下午,我去找郭文杰。他正在猪圈旁边抽烟,看见我过来,递了根烟。我不抽,他忘了。
我把照片给他看。他看了半天,眉头皱起来。这个人,我见过。
在哪?
他想了想,去年团里搞共建,地方上来了一批人。这个人来过,跟团里某个领导认识。
哪个领导?
就是那个替萧勇说话的。
我和郭文杰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过了几天,团里下了通知。我被调到战斗班,担任格斗教员。韩连长说,这是团里的决定,让你发挥特长。
我没推辞。
上任那天,我站在操场上,面前是几十个兵。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有好奇,有不服,也有期待。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
三年了。从扫厕所的窝囊兵,到站在这里的格斗教员。我藏了三年,忍了三年,到头来还是得靠这双拳头。
但有些事,光靠拳头解决不了。
我爸的安全,四哥的债,还有照片里那个戴墨镜的男人。这些事,比袁俊杰的拳头复杂一百倍。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教课。
下课后,我一个人走到营区门口。夕阳挂在天边,把路面染成橘红色。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我爸坐在轮椅上,表情平静。他身后那个戴墨镜的男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我把手机收起来,望向远处。
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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