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宋词被称为中华文化史上的两朵奇葩,然而,细究起来,唐诗也罢,宋词也罢,无不与当时朝代的兴盛程度有关,最好的唐诗宋词往往都是出自王朝最鼎盛的时期。
宋词也是如此,到了南宋晚期,随着王朝的衰败,宋词也渐渐有了凋零的趋势,只能靠着为数不多的几个杰出词人来强自支撑,这里面,就有一个叫刘克庄的词人。
刘克庄是南宋晚期词坛上中流砥柱般的人物,他的词作洗尽铅华,全无浮艳雕琢之态,处处透着豪放不羁的文人风骨,被称作辛派豪放词风的后期代表人物。
那年冬天,刘克庄之前就因为《落梅》诗而遭人弹劾“讪谤当国”,已历经三次削职,这一次,他又被任命为广南东路提举常平官,于是,顶风冒霜,星夜赶路,奔走在远赴广东的路上。
挚友王实之听闻这个消息,深知他胸中满是未平的块垒,特意连夜赶来,在风亭为他置酒饯行。
二人同为刚直不阿、屡遭世俗排挤的狂士,没有走传统送别“执手相看泪眼”的俗套,反倒在寒夜火把下纵酒畅谈,针砭时弊。
他们酒酣耳热之际,禁不住就旁若无人地高谈阔论起来,说到激动处,竟然把座椅都推倒了,甚至惊动了隔壁的邻居,旁人都拍手笑他们太过疏狂,而他们根本就置之不理。
在此背景下,刘克庄将贬谪的愤懑、知己的豪情尽数倾注笔端,写下一首《一剪梅·余赴广东实之夜饯于风亭》。
词作原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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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缊宵行十里强。挑得诗囊,抛了衣囊。天寒路滑马蹄僵,元是王郎,来送刘郎。
酒酣耳热说文章。惊倒邻墙,推倒胡床。旁观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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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词的大意是:
我捆起乱麻做成火把,连夜赶了十多里的长路。
行囊里只挑着装满心血的诗袋,反倒把装着衣物的行囊随手抛下。
此时,天寒地冻,夜路湿滑,连马蹄都冻得僵硬难行。
抬眼望去,原来是挚友王实之专程赶来,为我这个屡遭贬谪的“刘郎”送行。
酒喝到酣畅处,耳根发热的二人纵论诗文、评说世事。
高谈阔论的声浪几乎要惊倒邻边的院墙,酒酣兴起时,甚至失手推倒了闲坐的胡床。
一旁围观的路人纷纷拍手,笑我们二人太过疏狂放纵。
可这般疏放又有什么妨碍?这般狂傲又有什么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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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克庄这首《一剪梅·余赴广东实之夜饯于风亭》是一首送别词。
整首词首先从寒夜启程的画面切入,直接点明连夜赶路的奔波,隐含了夙夜在公的远行意涵,同时,进行强烈对比,描写了自己宁可舍弃御寒的衣物行囊,也不肯丢下装满自己心血的诗袋这一情景,把书生对精神追求的珍视,远胜物质需求的品性写得鲜活可感。
接着,写尽旅途苦寒,看似写马,实则把自己在寒风中颠簸赶路的艰涩处境全然托出,并借用同样姓刘这个噱头,自比屡遭贬谪却傲骨不改的唐朝刘禹锡,既点出自己的身世遭际,也暗合自己与赶来送行的好友同为不被世俗容纳的刚直之士,且彼此视为知己,让普通的送别,霎那间有了厚重的精神共鸣。
然后,跳过了俗套的举杯寒暄,直接切入二人最核心的精神交流,这里的“说文章”不是单纯的评点诗文,而是借文字评说时事、倾泻积压多年的忧愤,以至于言辞激烈、意气风发,乘酒兴放浪形骸间,连坐具都被随手推倒,连隔壁的邻居都被惊动,两个睥睨世俗的狂士形象几乎要破纸而出。
最后,写出振聋发聩之笔,旁人眼中的失态疏狂,恰恰是二人在压抑时代里不肯屈从礼法、不肯磨平棱角的自我宣言,连续两个反问,以直抒胸臆的力道,把全词的豪情推向顶峰,既是对世俗非议的坦然回应,也是对自我人格的坚定确认。
突出特点是完全打破了宋朝送别词惯常的凄婉缠绵格调,而是继承了辛弃疾豪放词的革新精神,以极具辨识度的艺术手法,以散文化的笔法铺叙场景,以议论化的直抒胸臆打破婉约词的含蓄束缚,将贬谪忧愤与知己豪情熔铸为一体,没有半句儿女情长的离愁,却把知己相逢的快意、身处逆境的不屈写得酣畅淋漓,形成了独树一帜的审美意趣,堪称是南宋辛派豪放词的标志性作品。
词中最后两句:“疏又何妨,狂又何妨”,是千古名句。
自古文人多狂士,狂要有狂的资本,饱读四书五经,有才华傍身,胸中有沟壑,腹里有乾坤,这样,就有了疏放狂傲的底气,正如李白诗中所说:“天生我才必有用”,最起码也能靠着自身才华养家糊口。
所以,人有时候还是要有一点性格的,绝不能为了升官发财,就丧失了自己做人的原则,更不能随波逐流,“疏又何妨,狂又何妨”,只要是堂堂正正地做人,又何惧他人的眼光与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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