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秘数学“藏经阁”丨专访北大数院院长 中科院院士刘若川

美国东部时间2026年7月23日，美国费城，第三十届国际数学家大会上，一个几乎从未发生过的特殊时刻，展现在所有人面前：王虹、邓煜两位北大本科同班同学，双双摘得菲尔兹奖；北大校友何旭华，当选国际数学联盟副主席。不止如此，14位北大教师和校友受邀成为大会报告人。外国学者惊呼：China is taking over math——中国正在接管数学。

为什么是北大数学？这个历史时刻，如何造就？北京大学的独门秘笈，是什么？

带着种种疑问，我们走进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

它好像数学界的武林至尊——少林寺藏经阁——这里有秘籍宝典，更有群星璀璨。

我们访问的嘉宾刘若川，正是这群星之一。他是中国第一位80后院士，也是北大最年轻的学院院长之一，北大数学”黄金一代”的代表人物，屡获殊荣。刘若川，如今正走在数学与AI结合研究的最前沿。作为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院长、中国科学院院士，刘若川身上有太多标签：国际奥赛金牌得主、数学家、行政管理者。

首金落处 激荡心流

2026年7月，王虹与邓煜两位北大校友斩获菲尔兹奖，这也是中国籍数学家首次获得这项有”数学界诺贝尔奖”之称的奖项。刘若川专程前往费城，在现场见证了这历史性一刻。在他的感受里，这次获奖如同拿下数学领域的第一枚奥运金牌。往后或许还会诞生更多获奖者，但这枚”首金”所承载的意义独一无二。

数院大楼一层的墙上，悬挂着王虹和邓煜的题词。王虹写下“功不唐捐”，邓煜留下“乐在其中”。在刘若川的解读中，两句题词恰好映照出数学研究的两个侧面。“功不唐捐”意在告诉研究者，耗费大量精力却没能解决问题，并不代表付出属于白费，这些努力会实实在在加深个人对研究的理解。而邓煜的”乐在其中”，贴合他本人鲜活的个人特质，写诗、喜爱二次元、下围棋，思维天马行空，享受纯粹的思维乐趣。刘若川提到，王虹同样享受数学研究，邓煜的科研道路也离不开点滴积累，二者合在一起，完整展现数学研究的内外两面。

有外国数学家评价“中国人正在接管数学”，在刘若川看来，这更像是一种正在发生的趋势，而非已经完全成为现实的局面。近一二十年，国内数学整体发展速度较快，华人数学家在国际舞台上表现亮眼。不过菲尔兹奖的获奖存在偶然性，个人能力、外部环境、机遇运气缺一不可。两位获奖者的涌现，背后是长期人才积累带来的势能，前期看似平缓的积累过程，是后续爆发不可或缺的基础。

AI是数学家的新显微镜

AI正在深度介入数学领域，北大团队也在AI4math方向取得成果，针对安德森猜想实现突破，被《自然》杂志予以肯定，刘若川将AI比作数学家全新的显微镜。

早在2020年，刘若川就和同事董彬等人注意到深度学习对数学研究的潜在价值，组建团队跟进相关方向。2025年团队开展数学智能体研究，考虑到数学必须保证结果绝对正确，团队设计双智能体协作模式，一个智能体负责推导证明，另一个专门做验证。人类研究者尝试一种解题思路往往要耗费数日，而AI可以在短短几分钟内开展尝试。它的知识储备庞大，搜寻解题路径的速度和广度远超人类。相关智能体也在持续迭代更新。

吴小莉向刘若川抛出问题，在数学领域，AI可以取代什么？什么不可替代？刘若川分析，现阶段AI擅长解题，但提出有深度的全新问题、构建新概念、拓展理论边界，依旧是人类的强项，不过他也不排除未来AI能力继续进化的可能性。

吴小莉直截了当：有一天AI解题比数学家还厉害，这样的情况会不会发生？刘若川答得干脆：“会。现在已经有这个趋势了。”即便未来AI解题水平全面超越人类，刘若川依旧认为解题不等于数学的全部。引用数学家瑟斯顿的观点，数学的核心是理解。解决猜想只是手段，真正重要的是消化证明过程中诞生的新知识与新洞察，把这些内容纳入人类既有的知识体系。AI会抬高数学研究的整体水平面，人类的研究空间也会随之拓宽，社会也需要重新定义AI时代下数学领域的创造。

“水涨船高。到了那个时候，我们的空间可以打得更开一些。我们可以重新定义一下，什么叫创造，数学里的创造。”

数学为AI 不能受制于人

刘若川说过，在AI与数学的这个赛道：“我们绝对不能受制于人。”当前国外大模型在推理能力上仍具备优势，而提升推理能力，离不开数学数据的训练。国内的数学家应当参与到这一进程之中，为此，他们在中国数学会之下成立数学人工智能专委会，呼吁更多数学家投身相关研究。

吴小莉对话刘若川

被AI打掉的”成长阶梯”

刘若川并不讳言AI带来的隐忧。他真正担心的是年轻学子。

吴小莉说，对于成熟的数学家，AI可能是个好事，但对于年轻学子，以前需要一阶一阶的深度思考，就没了。刘若川连声说：“对，就没了。没错。他成长的阶梯就被打掉了。”刘若川把当下的处境类比人类进化：人类身体本适应食物匮乏的环境，突然面对食物过剩，就需要学会自我节制。如今思维工具供给过剩，学生要懂得不被AI淹没，依旧保有独立思考的能力。这件事不能只依靠学生个人，需要教育界形成共识，划定学生不同阶段使用AI的尺度，老师也需要做好引导。

吴小莉对话刘若川

“本阅”：数学家的精神原乡

北大数院有一段特殊的历史记忆，便是2003年诞生的本科生阅览室，被学生简称为“本阅”。这间阅览室由学生自主管理，出入自由，学生可以在这里熬夜看书，借阅也由学生自行负责，宽松自由的环境促成大量思想碰撞，王虹等不少校友都对这段经历记忆深刻。

为什么本阅如此重要？刘若川的看法是：数学本质上是一个人类的思维活动。人和人之间的碰撞、交流，是非常关键的。“可能是最关键的。那种良性的互相激励也非常重要。”刘若川认为，身处AI时代，人与人之间思想的碰撞交流，人性本身的价值愈发珍贵，这种传统值得延续发扬。

滋养 而不是培养

数学家张平文说过，“北大数院的天才不是培养出来的，而是保护出来的。”

刘若川也认可，刘若川说：“我们中国的教育，总觉得什么叫培养呢？我有一个程序，这个程序我把这个学生输入进去，通过这个程序输出一个优秀人才，这就是我的培养。你要真正顶尖的人才，他有自己的特色，那你都通过一个程序，你怎么培养出特色来？我们是应该叫滋养出来的。”他打了个比方：“我们就是造一个很好的环境，有树、有草，有蓝天、有湖泊，每一种生物就会找到最合适自己的生态位生长起来。”

吴小莉问什么叫“被保护的环境”？刘若川答：”我觉得我们这儿尽我们最大努力，能够让学生的个性不被磨灭。”

专访临近结束，吴小莉总结本次访问：“刘若川老师，我觉得他说的特别好一点就是，数学家在思考的时候，是他那种沉浸式的思考，会产生的心流。这个是AI目前来说还没有办法出现的状态，而这样子的创造有无限的想象空间。在北大数院这么几十年的人才培养梯队当中，受惠于开放交流的环境，是给数学家最好的一个土壤。”

从“心流”到“物流”，从菲尔兹奖的“首金”到“本阅”记忆，从AI解题，到AI时代的育人，刘若川和北大数院的故事，或许正如那面墙上等待被填满的题词墙——首金已落，而心流激荡；更多的可能，还在路上。

制作人：韩烟

编辑：王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