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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拜读了宗亲原耀勇先生的大作《红薯叶蒸菜》,他以细腻的笔触,将红薯叶描绘成入口留香、令人心心念念的山珍美味,瞬间勾起了我心底关于红薯的诸多记忆,还有我与红薯相伴的诸多往事。于是,我也想写写红薯。不求辞藻华美,亦不敢与作家耀勇先生的文笔相较,只想记下红薯镌刻在我童年深处的印记,以及我时至今日对红薯的一往情深。
红薯是旋花科番薯属的藤本农作物,地下块根饱满肥厚、富含淀粉,既可作粮食、蔬菜,也可作畜禽饲料。因地域差异,它的叫法各不相同,地瓜、甘薯、番薯皆是它的名字,而我们当地,一贯称它红薯。它喜光喜温、耐旱性强,唯独惧怕霜冻,最适宜在疏松透气、排水性佳的砂质土壤中栽种。红薯营养丰富,淀粉与膳食纤维含量充足,主食、配菜两相宜。虽各地叫法不一,但营养价值别无二致,蒸煮烘烤,各式做法皆为美味。且红薯饱腹感极强,适量替代部分主食,能够有效控制热量摄入,是老少皆宜的健康食材。
不谈红薯浑身是宝的食用价值,单单对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人而言,它是当之无愧的救命口粮。那十余年间,物资匮乏、粮食短缺,正是靠着红薯,一代人得以饱腹度日、维系生机。回望往昔,红薯在那个物资贫瘠的岁月里,着实功不可没。
我家扎根于王屋山区浅山丘陵地带的大峪董岭。山区红薯育苗,素来分为热炕育苗和冷坑育苗两种方式。热炕育苗盛行于大集体时期,每个生产队都会砌建数个连体育苗炕,以煤炭、柴火控温,育苗速度快、效率高。但烧炕是一门精细手艺,温控稍有偏差,便会前功尽弃。因此,每个生产队都会专门培养一名育苗能手。育苗烧炕期间,技术人员需日夜驻守现场。一方二十余平方米的育苗炕,四角与正中均要插上温度计,专人定时巡查测温,将炕内温度稳定把控在十五至二十摄氏度,才能保障薯苗出苗整齐、长势优良。曾有一年,我们生产队的技术员夜间值守不慎睡过了头,添火之后未及时核查温度,导致炕温过高,种薯近乎被蒸熟。因是连体炕,七八个育苗炕尽数报废。当年春耕栽苗时,我们只能向邻队借取薯苗,才勉强赶上农时,没有耽误栽种。
待到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后,家家户户分散种植,育苗规模随之缩小,冷坑育苗便成了主流。育苗前,首要准备纯干牛粪。彼时几乎家家户户养牛,不少农户家中更是饲养六七头,收集牛粪十分便捷。将牛粪充分晾干、碾碎后备用。再根据自家栽种面积,在向阳地块开挖十至二十平方米的育苗坑,向阳选址利于聚热升温,能有效提高出苗率。坑体修整完毕,先在底部铺一层十公分左右的黄沙用于保温,再填入三十公分厚的干牛粪。随后挑选前一年精心贮存、单独存放的优质种薯,剔除烂薯、坏薯后,整齐码铺在牛粪层上,再覆盖十公分厚的干牛粪,均匀洒水保湿,最后用谷子秸秆封顶遮盖。条件稍好的农户,会再覆一层塑料薄膜保温。冷坑育苗依靠牛粪自然发热,无需温度计测温,经验老道的农人仅凭徒手触感,便能精准判断温度高低,洒水即可调节控温。冷坑育苗出苗周期约二十天,山区农人向来抢抓时节,每年农历三月便早早开启育苗工作,只为不耽误春耕。
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后,农村红薯种植面积大幅缩减,家家户户自行育苗的景象渐渐消失。仅有少数农户专门育苗,培育好的薯苗销往乡村集市,苗价从最初的每株几分钱,慢慢涨到五六毛钱。不少农户借此走上专业化育苗之路,形成特色小产业,靠这门手艺增收致富,惠及乡邻。
山区红薯栽植,多在农历三月中下旬开展。栽种的地块,都是上一季秋收后腾出来的空地。立春过后,农人便开犁翻耕、整地打畦。红薯地的整理颇有讲究:先用犁每隔二十公分犁出一道浅沟,顺着沟垄起畦,将沟两侧的泥土向上拢起,用铁锹平整铺开,一道道整齐笔直的田畦纵横田野,俨然是春日田间最质朴的诗行。
栽植红薯时,先从育苗坑中拔取薯苗,用剪刀剪掉薯苗底部与种薯相连的老根残须,更利于幼苗扎根成活。不少农户还会用红土调成泥浆,将薯苗根部裹上黄泥,进一步提升成活率。栽种时先挖定植穴,很多人会在穴内撒上草木灰等农家肥,或是适量复合肥——红薯生性喜钾,钾肥能助力根茎膨大。施肥之后,压苗、覆土、浇水、封穴,一套栽植工序便悉数完成。三四个人协作,大半天便能栽种一亩多地。栽好的薯苗成行成列,整齐挺立,如同列队待命的士兵,静静接受农人的检阅。这份耕耘后的成就感,唯有亲身劳作,方能真切体会。
红薯栽种落地后,后期管护并无复杂技术,只需掌握关键农事经验,其中最重要的工序便是翻秧。待红薯藤蔓肆意蔓延、枝叶铺满地面时,翻秧工作便要及时跟进。红薯藤蔓节节生根,藤蔓节贴附湿润土壤后,会快速生出不定根,扎根结薯。若任由不定根肆意生长,结出的小红薯会大量抢夺主根养分,导致主根红薯个头变小、产量锐减。因此,翻秧是红薯种植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农活。
翻秧捋下的新鲜藤蔓与叶片,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皆是珍贵食材。藤蔓剁碎可作猪饲料,鲜嫩的红薯叶更是餐桌上的常客,蒸菜、清炒、凉拌、拌面,母亲总能变换花样,将朴素的红薯叶做成各式吃食,填满一家人的辘辘饥肠。如今生活富足,红薯叶依旧备受喜爱。每到秋日,我总会趁着周末回乡,到邻家田间采摘新鲜红薯叶,带回城里分给亲友。简单加工后,便成了餐桌上清爽解腻、营养健康的绿色佳肴,深得老人孩童喜爱,人人赞不绝口。红薯翻秧过后,无需额外管护,只需静待秋来丰收。
霜降过后,玉米、谷子等秋粮尽数收割归仓,冬小麦也已播种完毕,红薯也迎来了采收时节。采收红薯需把握时机,一般要在收玉米之前,提前割除红薯藤蔓。藤蔓割去后,地下的块根还能继续生长一段时间,充分积攒养分、沉淀有机质,让红薯口感更甜、分量更足。
收割下来的红薯藤蔓,纤维偏粗,不再适合鲜食,但农人向来惜物,绝不会随意丢弃。大家会将藤蔓整齐晾晒风干,再用石碾碾压或粉碎机打碎,储存起来,作为猪、牛等家畜的越冬饲料,物尽其用、一点不浪费。
收红薯是十足的体力活,田间劳作分工向来清晰:男劳力挥镢头深挖采收,妇女孩童俯身捡拾,摘除根须、清理泥土,逐一放进竹篓。傍晚收工,大人们一趟趟挑担运薯归家。儿时的我们,也常常跟着父母下地帮忙。小小的肩膀挑起两只竹篮,装上二三十斤红薯,学着大人的模样挑担赶路,两三里的乡间小路,总要往返四五趟。
那个年代,农人终年辛劳,秋收时节更是日夜忙碌。父母常常深夜还在往返田间、运送红薯,熬夜劳作是家常便饭。有时夜里十点多,母亲做好晚饭,我们姊妹几个早已沉沉睡去,父亲轻轻将我们叫醒,匆匆吃上几口饭,我们便倒头再睡,而父母收拾完毕,还要继续忙活各类农活。秋日乡间,永远有干不完的农事、停不下的忙碌。
采收回家的新鲜红薯,农人会进行粗细两道加工。最基础的粗加工,便是晒红薯干。家家户户用专用刨子,将鲜红薯刨成厚薄均匀的薯片,铺在石板、荒坡上自然晾晒。捡拾晒干薯片的任务,大多落在孩童身上。每日放学归家、晚饭之前,我们总会自觉提着竹篮到坡地捡拾薯片,收满一篮,恰好便是饭点。
秋日多雨,最怕连绵阴雨。每逢雨天来临前,全家老小都会全员出动,抢收晾晒的薯片。若是捡拾不及时,薯片被雨水连日浸泡,便会发霉变质,一季的辛劳便付诸东流。晒干的红薯片,会用粮囤或苇席围囤妥善贮存。冬日闲暇,便将干脆的薯片铺在石碾上,或人力推碾、或牲口拉碾,碾成碎块后,再用石磨细细磨粉、过筛,细腻纯粹的红薯面粉便制作完成。
六七十年代,我家中姊妹众多,父亲是民办教师,全年只有固定工分,收入微薄,家中农活全靠母亲一人在生产队操劳,年年都是缺粮户。寒冬时节,红薯面粉便成了我们家的主食。母亲生怕我们吃久乏味,便想方设法变换吃法,或是压成劲道的红薯饸饹,或是掺上少许小麦面做成红薯捞面。偶尔配上一碗鸡蛋炒制的配菜,便是我们姊妹几人争抢品尝的绝佳美味。
秋收的红薯,除了晾晒成片,剩余的便会入窖贮藏。彼时农村家家户户都建有红薯窖,窖藏的红薯,少量留作来年育苗种薯,其余的可一直食用至来年开春。但春分过后,红薯窖内容易缺氧,存在安全隐患,因此必须在春分前将窖中红薯全部清理完毕,杜绝危险。
大集体时期,生产队会专门挖掘大型窑洞,密封贮藏集体的种薯。曾有一年,春分已过,生产队长带领社员进窑洞取种薯,因洞内长期封闭、严重缺氧,队长当场昏迷。所幸众人发现及时,迅速将人抬至通风处透气,足足一个多小时,队长才缓缓苏醒,险些酿成重大安全事故,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蒸红薯,烤红薯同样是上好的美食,小时侯母亲蒸馍时,都要蒸上一笼红薯,和馒头一起,搭配着吃,那个年代,单吃玉米和白面混合蒸出馒头,会惯怀孩子们的胃口。母亲还会把地里捡拾回来,除去留足红薯种和能加工成干红薯片的成色上乘的红薯,剩余的个头小的红薯才把放在锅里蒸熟,切成片,风干后,用篮子挂在楼板上。小孩子一般够不着,要不这样,馋嘴的我会早早的就把一篮子薯干吃完。那一篮子薯干可是我们姊妹几个一个冬天上学时口袋里的零食。晒干的红薯干,糖分十足,筋道有嚼劲,颇有几分北京果脯的味道,颇受孩子们的青睐。上课时,趁老师回头在黑板上板书的间隙,便从口袋摸出一块含在嘴里,一嚼就是十来分钟。也有被老师发现的时候,老师便让自己把口袋里剩余的薯干丢到教室外,丢时我总多个心眼,丢到干净的地方,下课时便会箭一般冲出教室,捡拾刚才丢下的薯干,装进口袋,上课时还会有滋有味的咀嚼。那个年代的孩子,捡拾地上的食物,绝不会考虑是否卫生,肚子告诉你不要顾及太多。说起烤红薯,趣事更多,母亲烧火做饭时,总会在柴火灰烬里埋上几个红薯,饭熟了红薯也烤好,掰开烤好的红薯或红芯或者黄芯,颜色鲜亮,空气中弥散着烤薯特有的香味,实在馋人。有时候,冬天村里的男女老少喜欢聚在一起烧上一大堆柴火,大家围在一起侃家常里短,场面温馨又热闹。火堆里免不了要埋上几十个红薯,火熄灭了,温度还在,红薯也正好烤熟,一人一个,吃过以后,每个人都留下一个黑嘴圈,互相取笑对方,爽朗的毫无拘束的笑声在山野里久久回荡。
红薯的精加工,便是打粉制面、制作粉条。红薯采收后,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加工红薯粉。六七十年代多为手工捶打、过滤制粉,工序繁琐、费时费力。到了八十年代,乡村出现了专业加工作坊,大家只需将红薯运送过去,支付少量加工费,便可交由机器代为打浆粉碎,省时又省力。
打磨出的红薯粉浆,装入细密的白稀布袋中,反复淋水过滤、沉淀晾晒,最终得到细腻纯净的红薯淀粉。用红薯淀粉制作的凉粉,口感软糯、清甜爽口。夏日劳作归来,大汗淋漓之际吃上一碗冰凉的红薯凉粉,清凉解腻、消热解暑,是乡下人最质朴的惬意,妥妥的一个“得劲”。
老家山区有多处粉条加工作坊,其中槐姻苏岭的粉条最为正宗出名。每年红薯丰收,我们都会精心挑选个头饱满、品相优质的红薯,留存下来用来兑换粉条。早年我家距离苏岭近十公里,乡间道路崎岖难行,全靠人力。每逢加工时节,村里男劳力便肩挑百十来斤的红薯,徒步送往粉坊。粉条制作需待天寒地冻之时,冷冻成型、自然风干,临近春节,大家再结伴前往取回粉条。
后来乡村道路逐年修缮拓宽,交通愈发便利,邻里几户便会凑满一整车红薯,众人合力推拉架子车送货,再也不用肩扛手提、徒步跋涉。送货的路途辛劳枯燥,而归途却是满心欢喜、一路轻松。年轻人们拉着满载粉条的架子车,一路小跑、说说笑笑,乡间小路上满是欢声笑语,藏着独属于农人的丰收喜悦。
岁岁年年,红薯扎根山野、滋养一方,从饥荒年代的救命口粮,到如今富足生活里的特色美食、绿色食材,默默陪伴着一代代人走过岁月变迁、见证时代发展。它承载着一代人的苦难与坚守,珍藏着乡村质朴的烟火人间,更镌刻着童年的温暖与乡愁。
如今衣食无忧、物产丰饶,红薯不再是果腹的唯一选择,却依旧是国人餐桌上的心头好。平凡的红薯,褪去了求生的底色,承载起岁月的温情与时代的美好。它见证了乡村的日新月异、生活的蒸蒸日上,也让我们懂得:一粥一饭来之不易,所有岁月静好,皆源于土地的馈赠、劳作的可贵。朴素红薯,岁岁生长、生生不息,承载着乡土情怀,温暖着烟火流年,也映照出新时代乡村振兴、百姓安康的美好图景。
作者简介
原维法,济源经开区干部,文学爱好者,勤于读书,偶有文章见于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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