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未必方长：父亲走后，我才读懂“尽孝须及时”

来日未必方长：父亲走后，我才读懂“尽孝须及时”

文||基地策略项目部 蒋克龙

我们所谓的来日方长，大多是逃避暂时的困难与不适，为自己的懒惰与拖延找借口。工作上如此，生活上亦然。有些拖延像一把刀，深深扎进心里；有些像身上的陈疴，不知哪个阴雨天便隐隐作痛；还有些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脸扇得火辣辣地疼。

小时候，我老瞧不起爸爸，觉得他没本事，挣不了钱；干农活也只能干力气活，如犁田、抬石头、挑秧，技术活干不了，如插秧；他酗酒，脾气大，说话做事急躁，老得罪人，死要面子。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妈妈把地里的番茄摘下来，装在袋子里，叫爸爸赶场天到场上卖。结果下午他回来，袋子没了，钱也没有，番茄也没了。妈妈问他，才知道爸爸卖了一会儿，没卖掉。在场上碰到一个熟人，两人到茶馆喝茶，期间那熟人拿出番茄吃。爸爸把番茄连袋子送那人了。

春季插秧，爸爸不会插，只能挑秧分给别人插。

爸爸每次喝酒，喝得很慢。菜凉了，妈妈经常要给他热。要是来了朋友，爸爸和朋友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妈妈菜要热两三次。有一次，爸爸赶场又喝了酒，醉醺醺地走回家。二姐在路上碰到了，埋怨说：“爸爸，你一天就知道喝酒，也不知道帮妈妈干活路。”爸爸顿时觉得父亲的尊严受到挑战，大骂：“你还管老子喝酒！”给了二姐一巴掌。二姐吓得一边跪在地上，一边哭着求饶。

爸爸脾气暴躁，周围不管是谁，哪怕是大队干部，只要他觉得做得不对，就大骂。但是，爸爸对妈妈体贴。妈妈时常生病，爸爸对她更加关爱。据说，爸爸以前同别的女人结过婚，因为两人老是打架，就分开了。爸爸比妈妈大八岁。两人从没吵过架，连脸都没红过。用我婶婶的话说，爸爸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婆娘那扫杆把”的男人。只要妈妈一个脸色，爸爸就知道他做什么事要收敛。就是孙俪一个眼神，邓超把烟掐掉的那种。

爸爸只上过初小，在他那个年纪算是走南闯北，因为他最远到了80公里外，其他人大多数只到过30公里外。爸爸满脑子的民间故事、神话故事、历史演义故事，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的。记得小时候夏天，吃完晚饭，爸爸摆上两条长木凳，上面铺上凉床棍，躺在上面，一边摇蒲扇，一边给我讲程咬金、秦叔宝、李元霸、吕布、关羽、杨老令公、老令婆、杨宗保、穆桂英、太上老君、孙悟空……的故事，还有一些民间故事、神话故事，现在我也无法查证是什么故事。

大多讲的是忠孝、善良等方面的故事。那时候，我一会儿望着天上闪烁的星星，一会儿看看地上闪着的萤火虫光，一会儿听听故事，渐渐地甜甜进入了梦乡。第二天还问妈妈，我什么时候睡到了床上。

我读小学了，由于知道自己家庭环境不好，学习特别努力，成绩逐渐脱颖而出。爸爸对我的学习也特别上心，只要是关于学习方面的，只要我开口要，爸爸都会想办法给我买，不管是学习用品还是书籍。小学五年级，爸爸知道他年轻时一个朋友家的儿子初中毕业了，带着我走20公里到了他朋友家，从那里我拿了两本书，一本是《小学毕业生应用题解析》，一本是《东北师范大学生作文汇编》。这两本书对我帮助很大，一直用到初中。如果说小时候爸爸给我讲故事，是对我文学爱好的发芽，那《东北师范大学生作文汇编》则是生根。小学六年级，爸爸和我去50公里外的外婆家，从那里拿回一本《审美学》。六年级时，我特别狂妄，自以为认识了几千个字，认为自己是一个文化人了，认为只要自己每句话的字都认识，就知道意思。结果，看了那本书，傻了眼，里面句子的字大多数都认识，就是对句子的意思一知半解。从那以后，我明白了自己的浅陋，学习更加努力。

我学习成绩日渐上升，但是我的病却越来越严重。妈妈有哮喘病，我从小也有。每次生病发作时，嘴唇发紫，呼吸困难，头痛欲裂，浑身发烫。豆大的汗水从全身喷涌而出，一会儿全身像浇了一盆水。一次夏天生病发作，爸爸心急火燎地把我背到10公里外的新盛区医院。80万单位的青霉素注射下去后，又觉得冷。爸爸把身上唯一的背心脱了，盖在我身上。生了病特别脆弱，老是叫妈妈。爸爸就问我要不要打电话叫妈妈来。我摇了摇头，知道家里没钱，住不起医院的，下午还得走回家。

下午太阳还很强烈，爸爸把我背回家，路过一个小商店。我要喝汽水。爸爸花5分钱买了瓶橙子水。大部分汽水被我喝完了，完全没注意爸爸背我时背心全湿透了。现在想来，特后悔。来日未必方长，尽孝须及时。

爸爸没有特别的手艺，做过几年赤脚医生，会一些中草药，会治疗骨折。爸爸的病人主要是周围邻居。爸爸收费基本上是成本，有时候遇到对方手头紧，根本就不收费。爸爸排行老大，周围的人尊称他为“大先生”。小时候，爸爸出诊，爱同他一起出去，因为可以混点吃的。每到一个地方，爸爸同别人寒暄，别人问：“这是大先生的公子？”那时不知道公子啥意思，反正对这称呼挺沾沾自喜。近些年回老家重庆，一些老人议论：“这是谁呀？”另一位老人说：“大先生的儿子。”“喔。”另外一位老人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

高中、大学，我读书离家越来越远，家里的负担越来越重。爸爸也不像以前那样一天到处找朋友喝酒。他的手艺也挣不了钱，不时在农村做小工，修房子时去挑砖、抬水泥板挣钱。那时，也不知道打电话同爸爸摆龙门阵，每次基本上是要钱。

工作后，家里逐渐好点，逐渐还清了大学时的贷款。但是，我很少回老家重庆看望爸爸。一是虚荣，总希望混得更好点回去；二是认为来日方长，仿佛爸爸会永远活着一样，印象中爸爸始终是一个精壮的汉子。其实，2003年妈妈去世后，爸爸更加落寞，老是喝酒，身体逐渐衰退。他害怕花钱，身体有病老是瞒着我。有事打电话，对我说要到妈妈那里去。我以为老人如小孩，矫情。其实是爸爸寂寞。哎……

爸爸去世前一天，听说他病了。我打电话给姑妈，叫她去看看。我随后买票回家。姑妈想爸爸平时身体挺好，想第二天去看看。第二天去看，爸爸已经离世。发丧期间，姑妈哭得撕心裂肺，后悔没有当天晚上去看。

人说，无怨不成夫妻，无仇不成父子。其实，夫妻之怨，只是希望对方多关心自己一点；父子之仇，只是希望对方变得更优秀一点。男人，只有过了二十岁才理解父亲；只有有了儿子，才能进一步理解父亲。父亲留给我的永远是善良、有爱心、厚道、仗义、重感情、重文化。这些东西留在我的血脉里，让我在这个复杂的尘世中顽强地活着。

我们总爱说来日方长，仿佛时间是取之不尽的存款，父母是永远等在原地的人。可父亲用他湿透的背心告诉我：来日，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承诺。那些没打的电话、没回的家、没说完的话，最终都变成发丧期间撕心裂肺的哭喊，变成“早知道”三个字里无尽的悔恨。所谓父子一场，不过是他把你举过头顶看星星，你却在长大后连陪他喝杯酒的时间都吝于给予。别等了。趁那盏灯还亮着，趁那扇门还开着，趁那个人还认得你。来日未必方长，此刻即是全部。尽孝须及时，因为刹那天人永隔时，连说声“对不起”都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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