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非洲开始要求“少派中国人”，我们真正该担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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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做一个项目投标的时候，我注意到一张以前并不会特别在意的表。

表里没有报价，没有设备参数，也没有工期计划。

它问的是：项目上准备安排多少外籍员工？多少当地员工？哪些岗位准备由当地人担任？未来几年，本地员工比例准备提高到多少？哪些岗位可以逐步实现本地化？

甚至有的业主还会要求你解释：

为什么这个岗位一定要用外国人？

看到这些问题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几年非洲市场真的在变。

过去我们经常问的是：这个项目中国企业能不能做？

现在越来越多非洲国家开始问另一个问题：项目当然可以让你来做，但我们的企业、我们的工人、我们的年轻人，能够从里面得到什么？

这背后，其实就是这几年在非洲越来越常见的一个词：

Localisation，本地化。

以前的非洲项目，中国人是真的多

我刚来非洲那几年，很多项目上的“中国味”非常浓。

项目经理是中国人。

总工是中国人。

测量员、机修工、仓库管理员也是中国人。

一些项目甚至连司机、厨师和后勤人员，都是从国内带过去的。

有时候你走进一个远离城市几百公里的项目营地，会有一种很奇妙的错觉。

食堂里吃的是炒土豆丝和红烧肉。

办公室里大家讲中文。

晚上几个人围着桌子打牌。

如果不是推开门能看到非洲的夕阳，你甚至会忘记自己离中国已经一万多公里。

这种模式为什么长期存在？

其实很好理解。

一个项目突然落在几千公里之外，工期紧、环境陌生、供应链不成熟。

企业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从国内调一支成熟队伍过去。

大家说同一种语言，熟悉同一套管理体系。

领导一个电话，下面知道怎么执行。

现场出了问题，几个人把图纸摊在桌子上，加一个晚上班，第二天方案就能出来。

过去几十年，中国工程企业能够迅速进入非洲，一个非常重要的优势就是：

执行能力强。

所以我并不认为以前大量派中国员工是一件应该被简单否定的事情。

在那个阶段，这是最高效、也最现实的选择。

但现在，这套模式正在慢慢发生变化。

现在非洲国家开始问：这个项目，跟普通人有什么关系？

以前一个非洲国家拿到一个大型基础设施项目，最关心的问题可能是：

这条路什么时候修完？

这个电站什么时候发电？

这个水厂什么时候开始供水？

现在这些问题当然还是重要。

但他们还会继续问：

这个项目雇了多少当地人？

多少材料从当地采购？

多少合同给了当地企业？

当地工程师到底学到了什么？

中国人走了以后，谁来运营？

谁来维护？

谁来管理？

说到底，就是一句话：

这么大的项目，最后到底给这个国家留下了什么？

站在当地人的角度想一想，其实并不难理解。

一个几亿美元的项目落在一个人口只有两三百万的国家。

开工以后非常热闹。

中国工程师来了。

中国设备来了。

中国供应商来了。

项目车辆每天在路上跑。

酒店住满了人。

三年以后，工程结束。

中国员工收拾行李，坐飞机回国。

如果当地人回头一看，发现自己只是做过几年保安、司机和普通劳工，他们当然会问：

这个项目除了留下一座电站、一条公路，到底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所以现在越来越多项目开始强调几个词：

Local Content。

Local Procurement。

Skills Transfer。

Citizen Participation。

说白了就是：项目可以让外国企业做，但就业、合同、技能和经济收益，不能全部被外国企业带走。

这并不完全等于“排斥外国人”。

更多时候，是非洲国家开始越来越认真地争取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发展红利。

有些岗位，以后真的不会再派那么多中国人

所以标题里的问题就来了：

中国人在非洲还能干多久？

我觉得首先要承认一件事情。

有些岗位，未来中国人确实会越来越少。

比如司机。普通行政人员。仓库管理员。普通施工人员。一些基础技术岗位。甚至有些岗位，企业自己都会主动要求本地化。

原因非常现实：成本。

一个中国员工来到非洲，公司支付的不只是工资。

还有机票、签证、保险、住宿、休假、海外补贴，以及各种管理成本。

算下来，一个中国员工的综合成本，可能抵得上几个当地员工。

如果一个岗位当地人已经能够完成，从商业逻辑上看，还有什么必要长期从中国派人？

所以有时候，并不是非洲政府“不让中国人干了”。

而是这些岗位本来就不可能永远由中国人干。

这一天迟早会来。

只不过现在，它来得越来越快。

以后最值钱的能力，可能是“带着别人干”

我认识不少在非洲工作很多年的中国工程师。

他们技术非常好。

现场一个问题，别人研究半天，他过去看一眼，大概就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但海外项目里经常会出现一种很真实的场景。

公司要求培养当地员工。

中国工程师带着一个年轻的当地工程师干活。

教了半天。

对方还是没有完全搞明白。

中国工程师急了：

“算了算了，我自己来。”

这太正常了。

因为自己做，半小时就完成。

教别人，可能两个小时还不一定做好。

项目上天天追工期，谁有时间慢慢教？

但问题是：如果永远自己来，本地化永远不可能发生。

而未来一个真正优秀的海外管理者，可能恰恰要学会这件最麻烦的事情：把自己会的东西教给别人。

这件事情一开始其实很让人没有安全感。

因为很多人潜意识里都会觉得：

我把他教会了，他不就能替代我了吗？

但后来我越来越觉得，恰恰相反。

如果一件事情永远只有你能干，那说明你可能永远都会被困在这件事情里面。

真正的成长是：你教会一个当地技术员以后，开始管理五个人。你培养出一个当地工程师以后，开始负责一个部门。当部门不再依赖你以后，你开始负责整个项目。项目成熟以后，你再去开发下一个市场。

所以：

一个人真正的价值，不是别人永远离不开你。

而是即使别人已经学会了你今天的工作，你依然有能力去解决明天更复杂的问题。

中国人在非洲的角色，其实已经开始升级

如果回头看过去几十年，我觉得中国人在非洲的角色一直在变化。

最开始，我们是建设者。

修公路。

建电站。

架输电线路。

修水厂。

盖房子。

后来越来越多人开始成为管理者。

开始负责项目管理、合同商务、设计、供应链、融资和市场开发。

再往后，我觉得会出现越来越多另外一种人：连接者。

他懂中国，也懂非洲。

他知道中国公司为什么强调工期、成本和执行力。

也知道非洲政府为什么越来越关注就业、培训和本地企业参与。

他知道中国供应链能提供什么。

也知道当地市场真正缺什么。

他可以坐在国内会议室里和领导讨论风险和利润。

也可以坐在非洲一个政府部门里，和当地官员讨论就业和社区发展。

他能把两套完全不同的商业逻辑、文化习惯和工作方式连接起来。

我越来越觉得：这可能才是未来中国人在非洲最有价值的能力。不是因为你是中国人。而是因为你恰好理解两个世界。

所以，中国人还能在非洲干多久？

如果一定要让我回答这个问题，我的答案其实还是：

很久。

非洲未来仍然需要大量公路、电力、水利、新能源、铁路、通信和城市基础设施。

这些建设不会因为“本地化”就突然停止。

中国企业依然有工程经验、有完整供应链、有技术，也有很强的项目执行能力。

但有一点我越来越确定：我们在非洲工作的方式，一定会和以前越来越不一样。

过去，我们来到非洲最重要的任务是：

把事情干完。

以后，我们还必须学会另外一件更难的事情：

带着当地人一起把事情干成。

今天你教会一个当地工程师。

明天你应该去管理十个工程师。

今天你把一个项目做完。

明天你应该去开发下一个项目。

今天你解决的是一个现场技术问题。

几年以后，你可能要解决融资、商业模式和整个国别市场的问题。

所以，非洲越来越强调“本地人优先”，并不意味着中国人在这里的故事快结束了。

可能恰恰相反。

它意味着我们在非洲工作的下一个阶段，已经开始了。

真正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从来都不是：中国人还能在这里干多久？

而是：下一阶段，我们凭什么继续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