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年22场展、20万观众：一个85后馆长和他的三月美术馆

封面新闻记者 刘虎 摄影报道

10月19日上午，四川遂宁河东新区，三月美术馆。正值周一闭馆，馆内只有工作人员，显得安静。

“蜀山清梦——张问陶书画作品展暨纪念张问陶诞辰262周年全国名家书法作品邀请展”正在展出。展览原定10月12日结束，因反响热烈，延期至11月12日。遂宁展结束后，还将巡至成都、北京等地。

让清代遂宁籍诗人、书画家张问陶的作品“回到”故乡的，是一座叫“三月”的民办美术馆，和一位自称“没得更多选择”的85后馆长黄三月。

一个地方先贤的展，为什么由一座民办馆引回来？一座地级市的免费美术馆，又靠什么在三年里引来20万观众？这是三月美术馆开馆三年后，留在遂宁的两个问题。

位于四川遂宁的三月美术馆

张问陶“归乡”

张问陶是清代遂宁人，诗书画皆能，在清代文坛有“蜀中诗人之冠”之誉。他的作品大规模回到故乡展出，是今年遂宁文化圈的一件大事。

这个展览2024年9月在泸州首展。张问陶与泸州缘分不浅。他路过泸州，写下13首泸州诗，至今仍在当地传唱。泸州籍藏家胡瑶用约十年时间收集了这批作品，在2024年张问陶诞辰260周年之际在泸州办展，邀请全省乃至全国专家参加，黄三月的父亲黄胜凡是嘉宾之一。

张问陶书画作品展

看完展览，遂宁去的专家学者一致觉得：这么好的展，应该回到张问陶的故乡。黄三月随后与藏家沟通，今年终于落地遂宁。

把展引回来，最难的是两件事：真伪和安保。张问陶是清代乾隆时期的人，这批作品涉及政府参与的大型活动，真伪上不能出问题。“这批作品经过四川博物院和故宫博物院专家鉴定，又由文物出版社出版过，这两个东西佐证了真实性。我们在给各级主管部门打报告的时候，也很有信心。”黄三月说，安保维护则是从交接到展出整个过程都要盯住的事。

展览原定10月12日结束，因社会反响好，延期一个月。遂宁展结束后，还将巡至成都、北京。一个地级市的民办馆，把本地先贤的展引回来，还要送出去，这在这座城市并不多见。

张问陶书画作品展

一座馆为什么叫“三月”

2023年4月15日，三月美术馆开馆。此前，黄三月和父亲在一处闲置地块上把馆建了起来。没有现成场馆，没有成熟模式，父子俩自己找地方、自己改建。

馆名有三重来源：黄三月自己的名字，公司“三月文化”，父亲的工作室“三月楼”。

但父亲定名时还有一层用意。

“父亲后来跟我讲，用‘三月’不是图好听，是把我的名字和这座馆绑在一起。名字挂上去，就是让我没有退路。这件事做不好，丢的不是馆的脸，是我自己的脸。”黄三月说。

名字挂上了门楣，建筑本身也在无声地表明一种态度。这座由闲置物业改造而来的建筑，没有繁复的装饰，以深灰色的方正体块和利落的平檐切入城市街景。

走进馆内，则是另一番天地：四层空间、两千余平方米展厅，功能分区明确——一层与二层为专业展厅，三层兼顾画廊与办公，四层则是艺术家工作室。 没有多余的线条干扰，黑白灰的极简底色成为空间的主调。

三月美术馆历来展出简介

在张问陶书画展的现场，这种“克制”被发挥到了极致：展厅内配备了精细的轨道射灯，画作以专业画框悬垂于素净的墙面，与地面的距离精确考究。通过巧妙的开窗设计，户外的树木与天光被引入室内，化作一幅流动的天然画框。

“我们做空间，做的是减法。”黄三月说。让作品唱主角，空间往后退。一个能让观众脱下大衣、放松停留，让姜宝林感叹“装修现代，有品格”的空间，本身就是这座馆对“美术馆应该在我之前”的物理实践。

开馆那天，两个展览同时亮相，来的嘉宾规格不低。黄三月说，那是三年里压力最大的一次，“才开始亮相，整个开馆的准备工作、活动的筹备，都是第一次”。

三年过去，馆名带来的压力，慢慢变成了另一件事：这座馆和遂宁绑在了一起。

“三月美术馆这个品牌是和遂宁根脉相通的。走出去，意义反而没那么明显。它和这个城市是捆绑在一起的。”黄三月说，文化是长期的事，十年都不算长，“它可能会经历一个百年或两个百年，这是我们所期望的。”

免费开放，账如何平？

三月美术馆全免费。据馆方统计，开馆三年，办了22场展览，累计超20万观众。

但免费不等于不花钱。黄三月算了一笔账：美术馆日常运营主要是人工和水电气，相关部门的补贴和我们原本就要预算的运维费用，基本能覆盖人工和能耗。真正的大头是办展成本，黄三月透露，大型展览一场几十万，接近上百万，涉及展陈等一系列事情，“展览本身不赚钱，全是贴钱办。”

“最开始是靠企业硬贴。现在有艺术品交易，还有对外策展、展陈服务这一块，每年做一点项目，收益拿来补美术馆办展的成本。”黄三月说，美术馆是民办非营利性组织，不能做商业性东西，但公司有一部分业务和它相关，策展展陈、艺术品交易这些收益，归集到美术馆这一块来平衡。

他并不避讳“生存”两个字。“展览本身不赚钱，真正赚钱的是围绕艺术家和艺术品的交易。收藏不是买今天的热闹，是购买明天的一流，今天寂寞的，可能是明天的坐标。”

在黄三月看来，三月美术馆和体制内美术馆是差异化补位的关系。“他们能做的，我们不一定做；我们能做的，他们不一定方便做。加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整体。”

“在学术和资源上得到了曾来德等老师的支持，也离不开相关部门的关心和支持。”黄三月坦言，免费开放不难，难的是免费着把高品质展一直办下去。

这套账能不能复制，黄三月不知道答案，但至少在过去的三年里，它在遂宁站稳了脚跟。

100名幼儿园小朋友的“百猴闹艺”展

一座馆给城市带来什么

选展上，黄三月和父亲有一个几乎不变的共识：高度、本土性、普惠性。

“第一要有高品质的展览，才能代表美术馆的品质和格调。第二要有本土性，我们立足遂宁，有义务弘扬本地文化、支持本地艺术家。第三是普惠性，免费开放，大家喜欢看、看得懂，普通老百姓、儿童、青年都能参与。”

“高度”有具体的例证。两年前的10月19日，同样在三月美术馆，“既要笔墨·又要现代——姜宝林工作室现代笔墨研究展”将首站设在这里，展出近200件代表性作品，探讨中国画在当代的传承与创新。

“遂宁来过三次了，印象非常深刻。这里的人诚恳待人，我在这个地方有很深的感情。”姜宝林说：“另外，三月美术馆装修现代，有品格，在推动遂宁文化艺术发展方面也起着重要作用。”

普惠性最具体的一次，是去年秋天。

遂宁森林幼狮幼儿园的老师带着孩子们走进三月美术馆，那天馆里正展着“误入桃源——黄胜凡书画艺术展”和“经典之路——三月美术馆收藏作品展”。孩子们手牵手排着小队伍，凑近展品，歪着脑袋看，指着画跟老师说自己发现了什么。

这趟参观本来只是一次户外课堂。回来之后，大班的孩子来了灵感，画起了猴子。100个孩子，100件作品：有的捧着桃子咧嘴笑，有的倒挂树枝荡秋千，有的身披彩衣跳舞蹈。黄三月说，这是“临时起意”来的好结果——馆里索性把这些画挂起来，办了一场“百猴闹艺”展。

孩子来了，家长来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来了。100个娃娃的画，和专业画家的展览挂在同一个馆里。黄三月说，普惠性不是一句口号，“普通老百姓、儿童都能参与，这才是美术馆该有的样子”。

平时馆里以周末人多为主，但学校、老年大学、专业机构，还有外地观众，会抽工作时间来。遂宁流动性比不上大城市，展览周期要放长，短则一个月，长则三四个月。“展得太短，人家还没来得及看就撤了，成本花了，效果没达到。”

三年，22场展览，20万观众。对一座地级市的民办美术馆来说，这个数字不算小。它给遂宁带来的，是一个免费开放的文化场所，是本地先贤作品“回来”的通道，是100个幼儿园娃娃的画挂上墙的机会，也是一座民办馆在公共文化服务里补的那个位。

有人问过黄三月，馆名用“三月”，会不会让人觉得这是个人名利场。他说，从开馆到现在，公益性大家都看得到，“这里面没得我们的私心”。

“我的成长和美术馆息息相关。我是借用这个平台在成长，没得它就没得我。所以美术馆应该是在我之前的。”黄三月说，“对于我父亲来说，可能他个人的价值大于品牌的价值。但对于我来说，品牌价值大于我个人的价值。”

父亲把名字挂上门楣，是给他压力。三年过去，他用22场展览、20万观众回答了一部分。